| 孫星閣(1897-1996)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老頑童。九十多事時仍然目明耳靈,腰板挺直,健步如飛,笑聲震瓦,講起話來手舞足蹈,精神矍鑠,外出時仍喜歡乘搭雙層巴士,而且一定要挑選樓上的雅位,以便享受眺望街景的無窮樂趣。孫星閣一生中沒有從事任何工作,藝術創作是他唯一的事業。他用畢生的精神和力量,目標明確地追求藝術上的成就和精神上的滿足。其作品的題材頗廣,山水、梅、蘭、菊、竹、蝦、蟹等皆極富生命力,別具匠心。
孫星閣於一九四九年末避亂到港定居,在此之前的作品已大部分散失毀壞,故其早期的畫作基本上不復能見。然而,從章太炎、於右任、羅香林、張善孖、李石岑、聞野鶴、任董叔等名人為孫星閣所提的詩文中,可見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活躍於上海藝壇時,孫星閣的繪畫藝術,已表現不俗。
十萬山人
孫星閣很喜歡繪畫山水,好游名山,自樂林泉,自謂有「千山癖」。並自負能為山靈傳神,將十萬大山收羅筆下,故以「十萬山人」為號。確實,孫星閣的山水畫成就不凡,張善孖就有很高評價:「山人筆下何淋漓,大山小石無不宜,貌不求似神得之,優入石濤與石溪。一時名士多嗟咨,我非襄陽敢品題,為君敬誦杜陵詩,文章得失寸心知。」於右任也認為:「其筆情之瀟灑,襟懷之高曠,法在八大、石濤之間,入作者之林矣。」
綜觀孫星閣的山水畫,主要可分為兩個階段,五十年代及之前的山水畫主要是從研究古跡中提煉古人技法,在「仿古」中流露其自我個性。而六、七十年代孫星閣集中於探討水墨的運用,並以篆書入畫,筆墨淋漓,達到其山水畫成就的高峰。而事實上,無論是哪一個時期的畫,無不是孫星閣與大自然直接對話的結果,也是他心境的寫照。如他自己所言:「無非以自家筆墨,寫自家胸中丘壑,作畫聊自娛耳!」
托芳蘭以寫素心
孫星閣在八、九十年代主要以畫蘭為主。誠然,他從年輕時就對蘭花情有獨鍾,二十多歲便開始種蘭花畫蘭花。他晚年曾自言:「余種蘭數十種,畫蘭八十餘年,寫盡其類,而未能得一葉葳蕤,但願契而不捨,托斯幽蘭,寫我一片素心。世人評章,我蘭為蘭為草,再所不計。彼非余心,誰識余懷。」就憑著其一絲不苟、契而不捨的毅力,反覆揣摩,並附諸情懷,自率胸臆,繪畫出別出心裁的惠蘭。
孫星閣寫蘭清勁秀潤,別樹一幟。儘管他喜用濃墨,卻無法掩蓋蘭惠風姿颯颯的韻律感。且往往配上以重墨繪成的石頭,力透紙背而仍不失其層次感。一蘭一石,一動一靜,互相輝映。他繪畫空谷峭壁時,筆觸濃淡相間,其粗糙而凸凹不平的質感表現無遺,襯托出蘭惠的不凡傲骨。蘭花在雜草荊榛中筆飛墨舞,其動人風韻,撲人眉宇;其清高脫俗,恰恰是作者的寫照。
縱意寫蝦蟹
孫星閣少年時已喜歡畫蝦,而且從觀察蝦的姿態、結構和蝦群的游動情狀中增進自己的技巧,他曾說:「余少讀書揭嶺榕江書院,藏書樓前有池,有蝦沉浮,釣以小蚯蚓餌之,得蝦。我師曾孝廉述經,笑我多事,何不讀書。我曰:『用以入畫。』師曰:『願觀其作,否則記過。』余即席以游蝦圖繳上,示信不妄。師見蝦嘩然大喜曰:『子畫師也,前世王維耳。』並以告諸同學,准入釣蝦。」由於長時間的觀察和練習,孫星閣對蝦的造型、動態、質感等都心中有數。他熟練地掌握水墨的濃淡,線條的粗細,用筆的頓挫,以表現蝦的陰陽背向,軟硬質感和微妙姿勢。
許多畫家因為喜歡吃蟹而畫蟹,孫星閣畫蟹卻主要是藉以排遣心中的抑鬱。他曾自題畫蟹的作品曰:「畫人通於詩人。古人寫畫縱意馳騁,不求形似。蓋意想者,心之變化也。托物者情之懷想也。故畫可以陶情而養性,然無意寫畫便有意,有意寫畫便無意。余連日靜坐不適,心雖無著,但覺不安,殊不自解,縱意寫蟹,問之小蟲。」
孫星閣畫蟹寫蝦時,總是滲透著一套佛家的生活哲學。他筆下的蝦蟹群,不管是蘭下、花間、草旁,或者水裡、河邊、潭上,都隨處縱游,無拘無束,趣味十足。
孫星閣少年時就天才橫溢,因為鄰居親友繪畫彩燈而被冠以「神童」之名;年輕時則活躍於上海,組畫社辦雜誌,為繁榮藝壇不遺餘力;晚年卻淡泊名利,隱居香江,他在一首題為《隱者》的詩中寫到:「寧一致虛養自身,功名富貴埃中塵。七情七識千重蔽,說色說空各盡因。滅滅生生天有道,蒼蒼茫茫物生甡。秋毫風信吹無主,一滴何幾作隱淪。」充分反映了他晚年「進於道」、「游於藝」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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