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個兒童,他走進我的房間裡,便給我整理東西。他看見我的表面合覆在桌子上,給我翻轉來。看見我的茶杯放在茶壺的環子後面,給我移到口子前面來。看見我床底下的鞋子一順一倒,給我掉轉來。看見我壁上的立幅的繩子拖出在前面,搬了凳子,給我藏到後面去。我謝他:
◆ 「哥兒,你這樣勤勉地給我收拾!」
◆ 他回答我說:
◆ 「不是,因為我看了那種樣子,心情很不安適。」是的,他曾說:「表面合覆在桌子上,看它何等氣悶!」「茶杯躲在它母親的背後,教它怎樣吃奶奶?」「鞋子一順一倒,教它們怎樣談話?」「立幅的辮子拖在前面,像一個鴉片鬼。」我實在欽佩這哥兒的同情心的豐富。從此我也著實留意於東西的位置,體諒東西的安適了。它們的位置安適,我們看了心情也安適。於是我恍然悟到,這就是美的心境,就是文學的描寫中所常用的看法,就是繪畫的構圖上所經營的問題。這都是同情心的發展。普通人的同情只能及於同類的人,或至多及於動物;但藝術家的同情非常深廣,與天地造化之心同親深廣,能普及於有情非有情的一切物類。
我次日到高中藝術科上課,就對她們作這樣的一番講話:
◆ 世間的物有各種方面,各人所見的方面不同。譬如一株樹,在博物家,在園丁,在木匠,在畫家,所見各人不同,博物家見其性狀,園丁見其生息,木匠見其材料,畫家見其姿態。
◆ 但畫家所見的,與前三者又根本不同:前三者都有目的,都想起樹的因果關係,畫家只是欣賞目前的樹的本身的姿態,而別無目的。所以畫家所見的方面,是形式的方面,不是實用的方面。換言之,是美的世界,不是真善的世界。美的世界中的價值標準與真善的世界中全然不同。我們僅就事物的形狀色彩姿態而欣賞,更不顧問其實用方面的價值了。所以一枝枯木,一塊怪石,在實用上全無價值,而在中國畫家是很好的題材。無名的野花,在詩人的眼中異常美麗。故藝術家所見的世界,可說是一視同仁的世界,平等的世界。藝術家的心,對於世間一切事物都給以熱誠的同情。
◆ 故普通世間的價值與階級,入了畫中便全部撒銷了。畫家把自己的心移入於兒童的天真的姿態中而描寫兒童,又同樣地把自己的心移入於乞丐的病苦的表情中而描寫乞丐。畫家的心,必常與所描寫的對象相共鳴共感,共悲共喜,共泣共笑,倘不具備這種深廣的同情心,而徒事手指的刻畫,決不能成為真的畫家。即使他能描畫,所描的至多僅抵一幅照相。
◆ 畫家須有這種深廣的同情心,故同時又非有豐富而充實的精神力不可。倘其偉大不足與英雄相共鳴,便不能描寫英雄,倘其柔婉不足與少女相共鳴,便不能描寫少女。故大藝術家必是大人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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