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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

 

 

■ 披雅娜這件東西,我以為不必列入賬單,因為愛好音樂者不一定人人需要披雅娜。這對於一般人彷彿不是公約數。像我,用披雅娜就除不盡。我也曾練習過這樂器。但現在只愛聽而不能彈。一則生活煩忙,無暇每天練習,荒疏日久手指就硬。二則別種藝術及研究佔據了我的心房,沒有餘地留給披雅娜了。假如莫理士先生要費六百塊錢為我的房間裡設備一架披雅娜,我寧願請他改買一架蓄音機和各種唱片。假如六百塊錢用不了,而莫理士先生定要客氣的話,余多的錢給我買一架收音機吧。現在收音機正流行,蓄音機幾被打倒。為什麼先蓄音機而後收音機呢?這也有一篇大道理:在音樂選擇全不苛刻,而度量極大的人,聽《毛毛雨》也好,蹦蹦戲也好,《小熱昏》也好,甚至聽廣告演說也津津有味。那麼此人當然歡喜收音機,既不要用唱片,又不要換片子,把木鈕旋動一下就可袖手聽賞。但在我,音樂選擇雖不像別人擇婿一般苛求,卻有所不要聽。有所不要聽,另一面就是有所要聽。我空閒了或想聽音樂的時候,收音機上所奏的往往是我所不要聽的。而我煩忙了或不想聽的時候,它管自在那裡奏我所要聽的東西。它不能湊我的時間。幾點幾分聽什麼,幾點幾分聽什麼,聽音樂同上課一樣,同乘火車一樣,又何苦來!若是「裝成只是熏香坐」的太太們,或是牢監裡的囚犯,倒毫無問題。橫豎一無所事,度日如年,就是以聽收音機為業,也不算作孽。但我的生活同他們不同,我有讀書的時間,寫作的時間,散步的時間,和聽音樂的時間;平日大致規定,不願輕易改變。在我的聽樂的時間而去開收音機,開出來的往往不要聽。收音機中的報告和講演,我原也有要聽的,但是很少,且也可得可失。故為聽樂而設備,我要後收音機而先蓄音機。蓄音機沒有上述的缺憾。唱片(其實是奏片)可以依自己的胃口而選購,時間可以依自己的要求而指定。所缺者就是要開。利有二而弊只一,況且開開究竟不甚費事,故可謂「患不補功」,「失不償得」。莫理士生於百年前,倘使那時候收音機和蓄音機也同現今一般盛行,我想他那賬單裡至少還要添加一種,收音機和蓄音機。聽說他對音樂不是特別專長的,那麼他也主張把披雅娜換作蓄音機和收音機,也未可知。

 

■ 二分鐘可以收拾地毯,在我覺得全是多事。我們吸捲煙的人,嘴巴上是常常在那裡撒下煙灰來的。撒在新衣服上尚且顧不得許多,何況撒在地上呢!我不歡喜漆地板便是為此。那漆地板同桌子一樣光潔,稍微落下一點煙灰,就很觸目,令人(就是我)看了感覺很是不快。想掃,掃不得許多;為了地板而戒煙,又不犯著。於是漆地板的房間裡,我就坐不牢。我喜歡木色的地板,半新舊的尤佳。為了它的顏色同煙灰相似,任憑你撒下多少去,眼睛看不出來。我一天要抽四十支煙,而大多數在房間裡抽。自從新生活運動勵行以來,散步時的幾支煙也移歸房間裡抽,煙灰愈多了。雖然沒有實際焚燒起三四十支美麗牌香煙來,量它的灰看究有幾合幾勺;但推想起來,半包牙粉模樣大約是有的。倘莫理士先生給我的房間裡舖了地毯,而我每天把半包牙粉撒在地毯上,這地毯非每天收拾出去拍一次灰塵不可。雖然像莫理士先生所說,「二分鐘可以收拾」的,但我家的工人阿毛不做慣這事,難於勝任。請莫理士先生每天派人來給我收拾,又說不過去,所以地毯我不敢領受。形式還好看的痰盂,倒不妨多備幾隻。但痰盂裡定要常常有水,否則煙蒂丟下去不肯斷氣,把它臨命終時的氣息散佈滿室,令人咳嗽涕零。

 

■ 廿五〔1936〕年十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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