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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

 

    ■ 莫理士用大書櫥,大概取其「單純」,一架櫥裡可以包羅萬象。但我嫌其太過笨重,不易搬運。洋裝書足有磚頭的重量,一個大書櫥的容積的三分之二倘是洋裝書,這書櫥就彷彿一堵包牆,抬起來比棺材更重。把洋裝書統統拿出,然後搬動,在我覺得憚煩。假如莫理士先生質問:既然憚煩,你為什麼要搬動它?讓它永久擺在適當的地方就好了!在這裡我自有一種嗜好和主張,說出來,也許不會使提倡生活藝術化的莫理士先生反感。原來我有一種習慣,歡喜搬房間,房間看得厭倦了要擺過。在青年時代,我的房間是每半月搬動一次,把幾件傢具像著棋一般調來調去,調出種種的景象來。照「市容」例,這種景象不妨稱之為「室容」。室容一變,室中的主人的趣味一新,看書寫作都高興了。當時我自笑這真是capricious〔反覆無常〕的青年人的行徑。但現在這行徑已大改變,非但不喜常常搬動,有時連佈置都任別人代辦,無論辦得怎樣「非藝術的」,我也安之若素。別人說我到底年紀一大,好靜不好動了。其實完全不對。我的習慣改變的原因有二,第一,我心底裡的capricious氣質並不消失,還是容易厭倦,現在連「搬房間」這種習慣也覺得厭倦了,所以不搬。第二,我的年齡大起來,對於世間各種已成的藝術都有些兒看厭,同時自己又造不出比已有的藝術更藝術的藝術來,變成了既不能令又不受命的絕物。因此無意再用熱心去玩弄這種花樣。對於環境感覺不滿的時候,寧可閉了眼睛,欣賞自己心中的虛構,或者放眼天空,在白雲中假想藝術的表現。卻不肯再同少年時代一樣捲起衣袖來扛桌搬櫥,補壁糊窗,以求不過如此的新景象。所以表面上我的脾氣已經改變,內部依然未改;那種要求只有比前更大。行動上我似乎好靜而不好動,心情中依然好動而不好靜;動得只有比前更甚。因此,在事實上我雖不再要求常常搬房間,在理論上我還是主張房間常常要搬,而嫌莫理士先生那口大書櫥搬起來太笨重。我意思,書櫥不宜全體連牢,宜乎劃分數段,每段的大小,以同衣箱一般一兩人可以隨意搬運為度。這樣辦法,除便於搬運外,還有一種便利:書物的性質可以因此有了大致的分類,容易尋找。需要某類書籍較多時可以把各部分交換地位,使常用的部分近在手頭。而在廣大的房間中,這種書櫥還有一種妙用:即拿書櫥代替牆壁把房間隔分。這牆壁可以移動的,故如何隔分,可隨人意而自由變換。我國舊式的書箱,就具有這點好處,其實比新式的長大笨重的書櫥適用得多。樣子也並不比書櫥難看。若用銀杏木製,塗廣漆,既堅固耐用,又樸素耐看,真是合於莫理士的「單純堅牢」主義的良好工藝美術品。恐怕莫理士先生沒有見過我國這種書箱。假如看見了,也許會把上面的賬單上的第一條改作「銀杏木製廣漆書箱數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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