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滸》人物原應在六十年代初以木刻式完成,因為繡像方式,風格當較細密精緻。
◆ 那時我剛四十出頭,心手兩旺,「雙百」方針令人躊躇滿志,若那時說話算數,工作得以無罣礙順利完成,或可對《水滸》說部增添少許顏色,可惜人人有覆巢之危,運動接踵而至,害喪偕亡之期指日可到,哪有心思顧到身外藝技理想?兩千多讀書卡片,二百塊木板材料,事後都隨「文化大革命」一起灰飛煙滅殆盡。
◆歷代《水滸》插圖,當然老蓮水滸葉子是個中班頭,但篇頁極少,多年以來總以為此公興盡擱筆所致,及到自己年來工作,才體會到梁山人物中臨時拉來湊數者不少,此輩既帶來引據困難,且阻擾創作樂趣,形象性格俱困捕捉,加上章侯作宋代人物每欲表達漢代風儀,所以不免縱橫受阻,這恐怕是其精選梁山人物摘其主要歡喜者為之的原因。
◆ 我作《水滸》不遵循舊例。《水滸》中男女多搗蛋縱酒任性鄉民,平日自由天真,自無必要將其往廊廟上拉扯,盡為余當年浪跡江湖時之朋友熟人,街頭巷尾,野水荒村,信手拈來,寫日常見聞經驗,邊寫邊笑,席地坐臥,旁設茶酒,或互通新聞,或指天罵娘,混沌樂陶,不覺困惑矣。
◆ 就《水滸》插圖而言,我小時即有志作過五六十幅,曾得到家嚴讚許及少年朋友佩服。某年暑假,負使命去四十五里外外婆家告窮,並攜些作同行,小舅見我苦心得意之作不料大發氣憤,斥為家父黃玉書第二,畫畫音樂了一輩子老婆兒子都養不活。然小舅面惡心善,姐姐分上,總得周濟而返。小舅是筸軍舊部,與他軍時有爭戰,即時得令出門,勿論宵旦。怒斥我《水滸》大作當晚隨即上馬而去。三日後深夜有人拍門,乃二勤務員抱一戰場上誕生小馬歸來,交小舅媽撫養。文人二舅則朗吟《老子》四十六章曰:
◆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
◆ 外婆知書,罵喝制止曰:鑒臣聽到,不做你才怪!
◆ 及我長大,知道老子的一點道理時,想到前事,不免產生一種因果式的悲涼。
◆ 《水滸》是一部描寫動亂的文學,稍一深入,即覺其中包羅人情至理,眾生行狀,盡涵無遺,非僅一部消閒解頤說部而已也。
◆ 我以水墨作此,取其輕鬆幽默方便,困難處多在不得要領理會所在,且易雷同,解此,則通順無礙矣。
摘自《黃永玉大畫水滸》
2006.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