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世紀及十八世紀的裸體美術,大體看起來,其重心,十七世紀是在佛蘭德斯,十八世紀是在法蘭西。但在意大利,那燦爛的文藝復興的光輝,雖說已經熄滅了,可是那殘照還在反映著;在荷蘭和西班牙,更突然現出顯著的近代裸體造型的先驅,其燦爛的光輝,較諸文藝復興的盛期亦無遜色。
◆ 在十七世紀佛蘭德斯的裸體表現,其所有的一切,可以說是集中於大藝術家魯本斯(1577—1640)的一身。實際上,現在我們在歐洲的美術館、皇宮裡,到處看到的這一時期的龐大的裸體畫,其半數以上不都是出於他的手筆麼?雖也有許多由他的門下的助手而作成的,但其無比強大的精力,誰也不禁要為之驚異的。
◆ 在這許多的裸體畫中,最先引起我們興趣的,便是在那裡所看到的佛蘭德斯人的強而有力的、熱烈而鄙野的性情和氣質。不消說,佛蘭德斯是處在北歐憂鬱的灰色的低空下,而其偏僻地區人民的粗野的心胸中,還有南歐人的旺盛的享樂的欲求以及縱欲的本能的興奮;在這上面,再結合著獸性的北國人毛髮濃密的肉體的粗鄙和執拗的性情,從而形成了一種極端的半獸的快樂主義。例如這地方的作為重要節日的激動人心的「鎮守祭」,實在說來,那是凌駕於希臘、羅馬的酒神祭的放浪形骸——不知滿足的鯨吞牛飲、無休止的瘋狂的跳舞和擁抱,以及街坊中的婦人、少女及年輕寡婦的縱情取樂。這雖然是一例,但由此可以推想他們平常在重迭陰暗的凍雲覆蔽之下,如何地置身在放縱的極樂世界中。在魯本斯所表現的裸體造型上,橫溢著這樣意味的佛蘭德斯的氣質,在那兒人們自然會感到流動於豐滿的肉體上的爛熟的色慾,以及放浪的姿態上的受著官能所驅使的狂愛。而且,這在裝飾寺院祭壇作為神聖的基督教畫題的畫上,和以尊貴的妃嬪為主體的宮廷壁畫上也是如此。乃至在藉希臘神話為題的那放縱的女神,以及他所常常愛取的半獸神的猥褻的酒神和妖精,還有露出乳房哺育小孩、表現出動物愛的妖艷的野婦等等的形象上,痙攣著的佛蘭德斯人所顯露出來的本能,在那兒達到極點的傾向,像火一般在燃燒著。
◆ 除了魯本斯之外,可以看出同樣特質來的便是喬爾唐。他雖不是魯本斯的門下,但受到魯本斯作風的影響最強,而且是在日常的感覺中充滿著鄉土的快樂主義的畫家。這在他那些交錯著果實和蔬菜的強烈色彩和香氣的裸女,以及感到窗外有被人偷視的浴女的誘惑感的畫面上,這種例子是直接可以證明的。魯本斯的高足弟子狄克,有時雖也畫著裸女,但在感覺上比較其師滯鈍得多,雖有優雅的美而缺少強烈的蠱惑。
◆ 接鄰佛蘭德斯的荷蘭,有陀(Dan)及威爾夫等唯美的裸女,雖也有幾分香氣,但在這一時期的荷蘭,最先觸到我們的視線的,卻是倫勃朗。說裸體美術上的光彩,只是環繞在他的一身也不為過言,不過在他的裸體上所表現的看起來,其意義和魯本斯的作品大異其趣。倫勃朗的裸體,始終是對準實在的,他只是感到肉體的色和量感,以及在那上面推移著的光的微妙的效果。因此,他雖在希臘神話和《聖經》的傳說上求主題,或是描寫許若奴的水浴,以及探取大拿埃,但這些只是些平凡的婦女,有時沐浴,有時橫在寢台上,除了日常的行為和時間以外什麼也沒有。而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卻藏著深深的藝術的力。大概在那時候的滿足的生活中,早已從封建的氣氛中脫離出來自適於庶民文化的承平的這個國家,在近代的現實主義之下興起清新的風景畫的這個國家,在那裡產生出來的畫家的作品,當然是這樣的吧。
◆ 在十七世紀有格列柯和委拉斯開茲,在十八世紀有戈雅。而格列柯的人體顯然是主觀的,使人聯想到憂鬱的哥特式的雕刻般的瘦而細的逶迤著的肉體,宛如嚮往著他的故鄉的心靈之相一般地向著蒼白的天空肅然起敬。而委拉斯開茲描寫的裸體完全是客觀的、純繪畫的,用了豐厚的筆觸製作著,看到人間的肉體感和色彩,始終是充溢著飽滿的生動的確實性,並且更有一種深深的趣味。此外,同時代的人有裡貝拉(1591—1652)者,研究意大利那波裡的自然派,以其寫實的技巧,在聖徒殉教的陰慘的裸身上,加以明暗對比的強烈的調子,也不可忽略。
◆ 當說到戈雅的裸體,在那虛無的態度之下不可避免地暴露著人類的野性,以及活潑的情慾的喘息,有如瘋魔一般的熱狂。總之,這荒淫無度、。漂悍強力的有鬥牛之風的國家,自然產生出這樣潑辣的藝術來了。
◆ 現在再轉而及於意大利,像前面說過的,已經是做了所要做的一切,完成了所要完成的一切之後,在那精疲力盡的狀態中,大勢已去地沉淪於頹廢之底了。但在這樣的情形中,採取文藝復興期諸巨匠之長而納人自己的樊籠中的所謂折衷派中,有列尼和多米尼幾奴等,在巧妙的構圖之下所作成的典雅的希臘神話的裸女形象,也居然極一時之盛。最初站在折衷派而後來傾向到自然派的葛爾西奴的藉濃厚的陰影所浮托出來的肉體,以及阿爾巴尼的裸女完全像陶器一般光滑的肌膚,在這一時期也算是不錯的作品。除折衷派之外,尚有卡拉瓦喬為祖的自然派,在濃墨的陰影中充滿著特殊的寫實的趣味,但不久就受了西班牙的影響。其他,作為威尼斯派的殿將的提埃坡羅,在十八世紀以敏捷的筆所作的神話風的裸女,可說是意大利裸體造型藝術最後的光輝。
◆ 至於雕刻有伯爾尼尼,其婦女掠奪的戲劇性的姿態,一時震驚了歐洲的雕刻界。
◆ 在法蘭西,最初已經說過其重心是一直在十八世紀。在十七世紀,普桑有相當數目的裸體畫,其趣味都是相當高的。其他這一時期的畫家雖可舉出不少來,但都是路易王朝的宮廷畫家,只依王朝的庇護而生活的人,所作的作品自然以王威的禮讚為主。誇大的戰鬥圖和華麗繁縟的肖像畫佔據其大半,單就是裸體的自然形貌,這時似乎還沒有顧到。
◆ 可是到了十八世紀,周圍的情形和前世紀全然不同了。畫界的傾向自然也推移著,在沐洗著的貴族趣味的嬌柔的氣氛之中,現出了許多的裸女圖。盛極一時的波旁王朝的權勢,不久因路易十四之死而漸漸沒落,實權頓歸於貴族之手。接著,畫家的工作也遷於貴紳之間,從虛飾的有規律的宮廷趣味中解放出來,在新興階級的潑辣而稍稍放蕩的「社會」之間才吐出一口氣。解開束縛之腕的這些畫家們,更有貪求著極自由的極人間的主題的傾向,自然在那裡可以看出完全法蘭西的官能的放縱的裸女群的跳躍。以華托為先驅而興起來的所謂風流宴樂的畫家們,尤其像弗拉戈納爾、布歇的充滿著愛慾的裸體表現,就屬於這一類。
◆ 但再說起來,畫界的這種傾向,也可視為當時氾濫著享樂主義表現的一種。總之,因為那時候由於自然科學的知識的開發,其結果使基督教的精神崩壞,從而產生了官能的享樂主義也為其影響。
◆ 加之在當時和那文藝復興期相同的讚仰著成熟女性的肉體美的思想,也相當的濃厚。像看到盧騷的《情人但披尼夫人的回想錄》上所說的一般,有對於來客誇示著妻的睡態艷姿的丈夫,較之二十歲的婀娜則更愛三十歲的豐滿,對於這一點畢竟給與一點暗示。自然在那時候的女性之間,驕傲於自己的體軀美的風氣是相當的濃厚,她們因誇示自己的肉體美,露著肌膚橫倚在床上接見訪客,以及導異性知友於化妝室的習慣是常有的事。而這種肉體美的禮讚和誇示,正是使裸體美術發達的最大的原因。如普桑的裸體,表現洗練的肉的誘惑,弗拉戈納爾的裸女更加上脂粉的嬌媚,終於成為法蘭西的裸女突出的典型。
◆ 關於雕刻,除了前述的意大利的伯爾尼尼,在這一期的各國頗有不振的情況。只有法國還可以看到相當的作品,如在十七世紀綽名為「米開朗琪羅之孫」的男性裸像,幾拉爾登的浮雕上的優婉的浴女,幸士朵的河伯的典雅的象徵。在十八世紀還有華爾可奈、烏東等的法蘭西的極纖而巧致之至的、含情脈脈的惹人憐愛的裸女群,都散發著相當的誘惑力。
摘自《中國書畫教學網》
2006.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