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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畫的時候,不覺時光流逝,如同走路聊天的人不覺路遠一樣,這種心態讓我會時時忘記自己的年齡。要說我從四、五歲起就喜歡上繪畫的話,那麼這習好伴隨我的生命歷程走過來剛好半個世紀……,只要拿起筆,就彷彿上了路,作畫改來改去不見效果時,就如在迷途,走來走去還是在原地徘徊一樣。我的閱歷足以讓我明白,我現在真實的處境離我嚮往的目標比出發前想像的距離要遙遠的多,茫然得多。所以讓我看藝術中的我,每每心頭會湧起一股悲壯感的愴然……臨了,我會安慰自己說"別灰心,孫景波,至今你還不失之對藝術的真誠,直須走你的求學之路,你不必問遠近曲直,不必問古今東西,你能苦也其中、樂也其中,你還是可以再走上一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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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命途彷彿一直都在一種當藝徒的心路中行走。寫這種感受時,會浮現出四十二歲時我在一段旅途中的情形:那時我在巴黎美院進修,其間爭取到一個去意大利考察的機會,但到了羅馬的第二天,我身上的錢被小偷兒偷了一半,剩下的除了付博物館的門票之外,要住宿和吃飯就非常困難了。我幸虧帶了一頂帳蓬,此後便別無選擇地只能在所到城市的郊區、森林的帳篷營中過夜了。每日裡背起我全部的行當--相機、速寫本、筆記本、裝滿自來水的軍用水壺,一包麵包干,一袋中國制的蘿蔔乾,一張城市地圖,一本有關當地博物館的說明資料,早出晚歸,按計劃在旅遊圖上劃掉一個又一個博物館,渴了,喝一口自來水,餓了,就著蘿蔔乾吃幾片麵包干,我和別人語言交流不便,唯自獨往獨來,遇到好景緻便從懷中掏出速寫本子畫"幾筆",看到好作品心有所動時,隨即拿出筆記本記些體會,走累了,困了,隨便蹲在哪個教學的角落或者在博物館門前的台階上坐臥。當時我在筆記本中寫道"哈,孫景波,這回你可找到一種苦行僧的感覺了,也許更像流浪漢了吧。"……所幸那段日子我健康狀況令我沾沾自喜,肚腸如野狗一般不計較生冷軟硬,我用我的雙腳、日行百里,漫步過羅馬、佛羅倫薩,那不勒斯、米蘭、威尼斯,數不清的街街巷巷。從心理到生理,終日都有一種飢渴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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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隨後我去美國、荷蘭、比利時、西班牙等國家遊學的時候,其情形也大體如此--一個學油畫的人,四十多歲之後才見到這些大師們的作品,可謂相識恨晚,這些觀感帶給我的震憾,使我激動,使我欣喜,同時也在心頭激起一陣陣莫名悲壯的渴望……對我和我許多同代人而言,這種渴望是一種近科"誇父遂日"的念頭,同時又是一種對可望不可及的前景,不甘放棄的追求永遠之情。回望走過的路頗有"人生幾何,去日苦多"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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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之前,在故鄉山東農村,我心中的繪畫就是母親剪貼的窗花、刺繡在枕套上和鞋面上的圖案,還有那些彩繪的泥玩具,我對繪畫的入為正是從描摹課本上那些小人兒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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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之前,我在黑龍江省通河縣鎮讀小學,我能看到的最好的繪畫是當時那些年畫,月份牌畫和小人書中的插圖,而那些到小鎮上來用放大尺和九宮格給人畫像的江湖藝人,是我見到的最好的畫家。模仿他們那種立竿見影的技法,曾使我欣喜地以為,我真如周圍人贊許的那樣,有繪畫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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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前,隨父母的家庭流動,先後到吉林市,武漢市,南京市和安徽馬鞍山市讀初中,我逐漸從一些印刷得很粗糙的雜誌插頁中開始看到被稱為油畫的作品,在少年時代引起的驚羨和企望模仿的激動,甚至超過三十年後我在原作面前的熱情。我的繪畫愛好,曾得到那些中學美術教師們的輔導和鼓勵。我因些決心選擇繪畫為一生理想的事業,從此離家隻身到北京考入中央美術學院附中學習。
十九歲我從附中畢業到雲南文聯工作,十四年間多半被放到邊疆農村山寨、參加農業勞動,兼做農村文化宣傳教育工作,經歷過文化革命十年潔劫之後,有幸遇上研究生報考的機會,才再度回到北京進入中央美術學院求學--我沒有讀過大學本科,我們這一代人學藝術的啟蒙條件和當代青年的優越感無法相比。十四年雲南的生活成衛我藝術人生的"本科"大學課,我全部可憐的功底,是美院附中四年間學到的一些初淺的美術常識和描繪技能,我被放到農村教育和勞動前後差不多有七年的時間,靠的正是對那點初淺的技能不甘捨棄的執著之情維繫住了我的藝術生命,無論是去放牛或是牧馬,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春種、秋收,民兵訓練,抗洪搶險,我都背著一個書包,裡面藏著一個巴掌大的速寫本,幾枝鉛筆,一本文學書和其間夾著一兩幅小畫片,每天在往來路上,在田間地角勞動休息的時候,總要寫點,記點,偷著畫點什麼--我喜歡一個人走路,好獨自在休假日去爬山,在那些大山谷中隨行隨歇,隨心所欲。望著山海靜思,有感傷的歎息,也有曠放豪邁的想像,有我的心底的秘語--若干年後,我在雲南創作的"阿細新歌""烏蒙山人"等等構思,都是在那些山路上,在那個藏在書包裡的小本子裡構圖的,從那時起,我養成了一個背書包的習慣,直到今天。保持這個習慣,成了我對自己信念的一種時時刻刻的提示--一個學習條件不良的我,一個藝途學業艱辛曲折見識有限的孫景波,應該清醒自覺自己是一個永遠背書包走路求學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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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以在繪畫中總有力不從心的苦惱,總覺自己終生是個難出師的藝徒。不知多少次撕掉自己畫不出感覺的畫幅,多少次半途刮洗掉畫了多天的畫布--看時明白,做時又糊塗。在這一種自我否定,自我折磨之後,還如苦戀般地不棄不離,我還會再坐到畫架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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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工具都想試試看,什麼畫法都想學學,什麼題材都想碰碰,這種不甘定型的作派,很像個喜歡拆看各種玩具的孩子,卻常常忘記程序,自己獨立"組裝"時又常常離了譜。所以過了天命之年,依然沒有一個守住家法的個人風格--我無法超脫我時時刻刻都在當學生的那種心態。--那種走路人,隨感遇的不同,隨時都想找到不同的表現方式,前面的路,總是陌生,每一步都彷彿具有試探性,還有許多時候是對回頭路也健忘,所以總是難以形成一種成熟的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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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經歷--時代的影響,決定了我藝術追求的基本觀念,我期望我的畫能體現我對生活的真誠感受,我希望自己的作品在意境上含有一些詩意的情味,我對文學和繪畫有著幾乎同樣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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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過的藝術教育,決定了我繪畫中的寫實作風,向自然學習,向前輩大師學習,在我是一個永遠的課題,面對一份至今沒有及格的答卷,我還須學著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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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看去,走去走來,過去了半個世紀,才開始對自己故土的藝術產生了一種要重新看的覺悟,對一個在中國學油畫的人,這種心路上體驗的反覆可能是不免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這種覺悟轉化到我今後的實踐中去,眼下上路的時候,我"書包中"又多了一些"中國畫"畫冊。
摘自《旌旗網上書店》
2005.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