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隨中學美術教師李大用先生學畫時是初中三年級,正值「文革」後期,學校混亂,沒有上課壓力,時間充裕。加上那時對繪畫如癡如醉,每天畫素描風雨無阻,十分用功。我天生對形敏感,一開始畫素描,基本上就沒有形不准的麻煩,進步飛快。常約同學畫友去附近的長途汽車站去畫候車人的速寫,畫出來的數量多到要以斤來論。高中畢業後在農村當知青務農三年,餘暇畫了大量的油畫和素描人像。我所在的生產隊,幾乎所有的社員和知青都被我畫過。練就了手上的工夫不說,也和繪畫結下了不解之緣。現在許多人放棄畫筆爭做行為藝術什麼的,要是我,捨不得!
我認為「現代性」主要是指人文層面的而不是物質的。所謂「精神變物質」,精神才是根本的、第一的。西方在思想史上經歷了徹底的啟蒙運動,數百年來潤物細無聲般滲透了西方的一切,因此,人道主義、民主與法制、藝術上的現代主義和後現代、工業化和後工業化都是必然碩果。在這個基礎上產生的西方現代藝術有著天然的生命力,存在發展成為主流十分自然。而縱觀中國歷史,雖然漫長,發展形式卻是線性的,朝代更迭的動力不是內在的,無本質的提升,思想史上基本沒有如西方那般徹底的思想啟蒙運動,即使有,也是零星和非主流的。雖然近年隨著改革開放湧進許多西方文化和價值觀,但在思想的層面上不成系統,因此中國社會完全沒有做好現代化的準備。以這樣的思維方式考慮中國當代的一切癥結,許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我們所有的領域,需要有個漫長的帶有中國當代特徵的理性發展階段,才有可能談及真正的「現代化」。在文化藝術的層面上,以我熟悉的專業來說,相對於傳統的水墨畫,油畫由於材料和技法上的卓越表現力,傳入中國到現在僅百年,從無到有,取得了巨大的發展,已成為中國人耳熟能詳的繪畫手段。油畫在中國文化背景題材的表現和新技術的運用兩方面,填補了許多中國傳統繪畫從未涉及到的空白,如政治運動、社會現像、歷史事件、透視解剖
、色彩體積等等。也許其中純粹的技法問題為有些人所不屑,但這在中國的繪畫史上都是大事情,相對於缺乏理性的傳統繪畫,從某個角度說,即使純粹的技法問題也具有啟蒙的性質。
如同科學與理性在中國的發展境況一樣,油畫在中國的歷史還太短,在一個社會發展階段還處在後農業社會的當下中國,具有理性特點的具像寫實風格的油畫不僅有廣闊的發展空間,而且負有積極參與中國社會進程的責任。在這樣的前提下,題材的選擇相對於純粹形式的探索更具有重要意義。伴隨著理性的探索,以繪畫描寫社會現象來表現畫家的思考和人文精神,這是中國寫實繪畫的基本出路,也是從事具像寫實繪畫藝術家的驕傲。
大型作品的構成是由特殊的規律性、題材內在的規定性和一定的偶發性等幾個方面集合而成的,形成因素十分複雜,畫面的最後結果也難以預料。因此製作是一個反覆改動的過程。一般在上畫布前只是依照一個模糊的想法,並不固定畫面。例如《酸雨》(220cm×340cm
第九屆全國美展銅獎),這幅作品因為追求雨霧的效果,有意壓縮了黑白關係,有很大的難度,製作時間長達兩年。1997年構圖開始的時候,只有中間的部分,半年後,一邊又加了一快,成為三聯,面積增加了一倍,人物由原來的七八個增加到三十幾個,變成了一個大型作品。與開始的小稿比,面目全非。《聖地拉薩》(176cm×340cm)的構圖一開始為了暗示朝拜隊伍的環繞性,與右半邊的正面的人群對應,左半邊所有的人物都是背部,後來上了畫布製作到一定階段以後,就覺得彆扭,只好把左邊的三十多人全部改成了側面。
一般小尺寸和古典技法的創作,正式製作前精確的草圖是重要的。而大型創作的畫面和小稿之間視覺效果差異很大,小稿構圖再完美,一旦有尺寸的變化,還是出現問題。所以我習慣不在小稿上花過多工夫,大致上有個氣氛就上畫布製作。我不善一氣呵成,而是在畫布上反覆修改,表面看花費時間,但很值得,因為畫面的厚度就是這樣形成的。厚度有兩層意思,一是指材料的堆積,一是感覺上的豐富厚重,畫面的反覆修改會形成的許多偶然效果,兩方面互相交融,十分微妙。
大尺寸大場面的作品畫面複雜,如何駕馭,學院嚴格的訓練起到了關鍵的作用。「形」與「色」的經營是其核心,這個「形」不但是「形象」、「形准」的意思,而且是「構圖」「構成」的意思。在這裡放下「形」不講,主要來談「色」。所謂「色」不是「色彩」,而是「色調」,準確地說是素描中的「色階」。也就是所謂的「五大調子」,聽起來十分陳舊,所以常被輕視。實際這個東西極重要,恰恰就是它在連接契合和理順畫面上所有的關係。一個作品畫面效果的好壞,除了創意、構圖等諸要素之外,「五大調子」經營的優劣尤為關鍵。即便是寫生這樣簡單的事情,如不得此要領,儘管自然當中存在著極為豐富協調的黑白灰關係,但在畫布上沒有理順它,畫面效果就無從談起。可以說,只要是繪畫,無論保守前衛,都少不了它的存在。
好的畫面效果除了其它要素的經營以外,畫面最大的黑白灰位置與面積的營造,是創作中的重要環節。小尺寸畫面的人物上一小快高光,就相當於大型創作中五六個人那麼大一塊面積。難度在於,處在高光位置的這些人物每個表面還有一組局部的黑白灰關係,這一組關係不能忽略,得仔細交代,但它有一個限定範圍,那就是從大局上看,雖然這個局部有自己的明暗關係,他們組合起來的團塊相對於整個大畫來說仍是一塊高光。以此類推,所有原始局部的素描關係要服從整個大局的安排,才能保證整個畫面大效果的響亮。
畫《過道》這幅創作時,也印證了上述經驗。這幅畫中部門洞後有一堵白牆,是畫面中最亮的部位分。第一眼看時,十分簡單,其實它有豐富的黑白灰變化,這個變化必須要畫,不畫就簡單了。但前提是不破壞它作為整個畫面的「白」,將屬於它自己那一組黑白灰關係進行有意識地壓縮,而加強大的「黑白灰」關係。無論畫面多麼複雜,以比較的手段‾黑與黑、白與白、灰與灰、黑與白、黑與灰等因素之間進行仔細的比較,就像把隱藏在各種素材下的符號巧妙地串成一串珍珠,使視覺效果具有一種內在的魅力。
畫面其實是有生命的,一旦畫布開始出現線條和色彩,從那個時候起畫家和畫面就是互相鉗制的關係,互為動因,欲罷不能。
畫大幅創作最重要的技巧,是在漫長艱苦的製作過程中自身心態的調整。在激情和厭倦、平和與燥動之間尋找結合點,使自己始終處在不言敗的狀態中。否則,即便有大師般高超的技巧,作品也終究會不了了之。
選自《TOM》
2005.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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