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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天壽風格】

                              姜今


  中國畫,自唐人物﹒山水﹒花鳥畫分科後,經五代之徐(熙)黃(筌)二體之變,到宋徽宗(趙傳),工筆花鳥達到第一個高峰,明代陳淳(白陽)、徐謂(青籐)寫意花鳥興起,經歷了三百年,達到第二個高峰,出現了八大山人。後派系林立,鬥艷爭妍,又經歷了三百年,出現了第三個高峰——潘天壽。其中雖有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大家,但都是走青籐、白陽的老路,而潘天壽奇才,風格穎突,無人可匹敵,領一代風騷。(參見《中國花鳥畫發展史》)

  潘天壽先生生前,於1960年11月之間,曾率五人專訪廣州美術學院,當時在廣州美院任職任教的教授,有胡一川、王肇民、陳鐵耕、吳江冷、陳卓坤、曾新泉、徐堅白、趙蘊修、譚雪生、金景山、姜今等10人之多,在全國有著名的王朝聞、李可染、彥涵、沈福文、區青、趙無極、朱德群、李霖燦等,都是20年代至49年前為潘先生的學生(包括中國西湖藝術院)國立藝專——浙江美院——至現在的中國美術學院)。所以南國廣州美院與潘先生是親密的。而且那次訪問為廣州美院留下了珍貴的作品。至今四十三年了。最近廣東美術館邀請潘先生的國畫來廣州大展(將有三個展廳之作)。也是第一次規模最大,作品最多的一次,我作為潘先生的白髮學生,「潘天壽紀念館」館長盧炘先生來 下,希望我為潘先生展覽寫幾句話,盛情難卻,也使我有懷念潘先生而不能不執筆的心情,但在一位20世紀中國畫壇的巨匠之前,能否寫出他的高大形象與人品,藝術的深睿思想,真使我感到又愧然和不安。

  潘天壽先生的畫到廣州,會令人耳目一新,廣州美術界和觀眾是熟知而高興的,但過去能看他的原作不是太多,這是一件難得的幸事。

  在史無前例的文革中蒙難去世的潘先生,今天我們能和他的畫見面,畫如其人,也令人觸景生情。

  潘先生最後的一首絕筆詩云:

  莫嫌籠狹窄,心如天地寬,
  是非在羅織,自古有沉冤。

  這是在文革裡被押回故鄉游鬥道中,拾煙紙所寫的詩,可見他當時心情和意志。潘先生死得很淒慘,最後被折磨重病時,醫院不收,改為工人名字住進醫院時,晚矣。先生死於71年,享年74歲。
他是一代傑出的學者、詩人、大畫家、教育家,他的人品、畫品、學識,光照了一代藝壇。最後的這首詩,是在批斗中寫的,骨氣凜然,臨危不屈,「心如天地寬」多麼豪爽剛正。在他的畫中,有一方印「韁其骨」,這就是他的人品。

  潘天壽的畫,開創了畫史上的新風。他愛八大,又非八大,而潘天壽(壽者)畫的風格與八大對照,八大取圓,壽者取方;八大出奇,壽者雄勝;八大含蓄,壽者豪放;八大簡樸幽深,壽者繁密疏曠;八大收斂於內,壽者勢張於外。八大因時避違款窮,壽者款識情意則多。石濤善題跋,取其自然舒暢,而壽者則著意肅嚴,宣染奇勝。兩者(與八大)都是氣勢磅礡,魄力驚人。都是言之不盡,意氣無窮。潘先生自謙刻印稱「不雕」,其實是大雕,特雕,使之典型,達到藝術的最高境界,形而上的刻意之深豪放不為筆使,著墨(用色)不為墨用。探傳統,破古人,已達到「無法之法為到法」矣。

  人貴有「自知之明」,齊白石因修養稍差一籌。他的宗師王湘漪笑他的詩如薛蟋體,但他刻苦攻關詩詞題跋,因此齊白石題畫詩意極其生動。潘先生自知其險(為了要強烈表達感情而銳意勢張造險)故顯其「霸悍」。一個畫家能把自己的缺點轉化為優點而鑄成大器,奇才也。何紹基之書法,晚年得病,手擅抖,故筆不由已而出其新意,因此他的「張遷碑「,妙 傳神。可謂人這不能,他能,人之不敢他敢,人之不能言他言。潘先生就是這樣的個性,是大家之勇,為大家之智。中國花鳥畫,一千年之中,九百年中出現了三個高峰,是五千年之故國文化積累,奇 怒放,不是偶然的。

  我們看看潘先生的山水《江州夜泊》、《雨霽》、《雨後千山鐵鑄成》。花鳥畫的荷花《露氣》、《靈鷲》、《松鷹》、《雁蕩山花》等,令人驚歎,這就是潘天壽的風格。

  從《江州夜泊》這幅山水來看,他前後20多年,畫了五次,特別是抗日時(45年)畫的那幅,令人感受特深,在畫中的大江邊,也像潘先生懷念家鄉,望著大江東去,也有白居易在江洲之情,使人感到鐵蹄踐踏了江東大地,亦有陸游「橫船夜雪瓜州夜」之氣概,盼收復大好河山。果然,不久「降旗出石頭」了。這幅畫也表達了他的愛國之情。

  為什麼潘先生能達到這麼高的境界呢?那就是他的修養。他很推崇董其昌,董的活學,提出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銘言。潘先生則在「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之後加上一句「作萬張畫。為天才之道也」。潘先生的才學,29歲寫出了《中國繪畫史》,幾年後,被定為當時最高水平的大學叢書。45歲他的畫風格已形成,49剛出任大學校長,他的著作很多;史信紙、詩詞、篆刻、畫論,都已先後出版,他懂戲曲、音律,也懂圖案學,所以他的國畫有裝飾風味。這就是他年輕時由於受師李叔同(一弘法師,留學日本,長繪畫、戲曲、音樂)的影響。李叔同在浙江一師時,培養了兩個學生,同是潘天壽,二是豐子愷。李叔同在中國的繪畫史、戲劇史、音樂史上都是具有顯著地位的學者,教育家。這是木有本,水有源的根基。

  中國哲學上的「知白守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以無為用」貫穿在潘先生的作品中,他對畫中的「空白」斤斤計較,分寸不讓,使之構成氣象萬千,像奔馳於千百萬里的戰場,分兵把守,進退自如,達到孫子兵法的「無形」取勝。有形則精微,筆無妄下,可謂「神之又神」。他愛畫石,水石墨成大山(如《巋然》)。大石無邊,奇天地這境(如《一聲鴻雁中天落》),有時竟將實轉為虛,口袋取巨石之邊線,使之空靈,從數行小字裝點其間,如閒花野草,似出非也;將石外空間之虛,以林木花草虛托實取,使之生活自然與藝術境界第互為照映,虛不實,實不板,疏密有致,生氣勃然。山水以花鳥畫法之細密,窺其靈動;而花鳥畫則以山水之宏觀顯其所勢,傳人物畫之情,故古往今來罕見矣。

  潘天壽的畫,以線為主,點為綴,不梁,筆筆清晰,渾樸,凝重,力能扛鼎,賦彩靈巧。色不奇墨,墨不壓色,筆墨定乾坤,天香國以,濃如鐵鑄,淡如秋水。他是有意以花鳥畫畫靜觀,作山水畫之動盪,千軍萬馬,絲毫不犯。整齊而又巨變,奪古人矩度,立今人新法,一淡古今塵埃,清暉熠熠照人。令人酣醉。

  潘天壽的詩詞,高古,意境深遠,人格化,如他畫的荷花,詩云:

  晨曦新逗雨晴初,花光日色紅模糊。
  乍醒倦眼未全蘇,葉樣羅裙花樣臉。
  推蓬閒梳洗,照影唱吳趨。
            ——題《晴霞》

  他把荷花比作美人,描寫得細緻動人,幾乎是一幅情節畫,亭亭玉立的荷花,何其幽美,這樣的題跋,令人神往。另一幅荷花則比作男士,情趣風生。

  彩雲凝水玉屏風,艷映花光翩翩紅,
  醉後六郎 甚矣!憑誰扶入翠帷中。

  潘先生也有另一種意氣的詩,顯得蒼古,剛勁,魄力,可說是他的「自畫像」,如畫梅云:

  氣德殷固雪,天成鐵石身,
  萬花皆寂寞,獨有一支春。

  學者張宗祥評論潘天壽的詩「 峭橫肆」,他的畫是「雨後千山鐵鑄成」。他的一生在風暴中,也是「雨後青山鐵鑄成」了。 回顧歷史,潘天壽受過八大,石濤的影響,也受過吳晶碩的啟示,但他還是走自己的路。他的倔強, 驁,我行我素,他既不是吳派(華亭之氣度),也不是浙派(戴進的風格);更不是海派(吳晶碩、任伯年格調) 。他是反對立派因襲的,故獨步天下。在民國初年時期,門戶開放,西畫東漸,他就不同意,「中西融合」論,他主張中國畫與西畫「拉開距離」,當時只有繪畫系(中西合一)。當他與意大利畫家訪談後,是第一個開始建立國畫系的,並將國畫分為人物、山水、花鳥三個專業。他的革新精神,也反映在他的畫風中;山水以花鳥宏觀之法,顯得氣勢雄偉;花鳥以山水微觀裝點精緻靈動。他既非常謹慎而又非常大膽,對等事業(包括創作),非常刻苦,忍性堅強,不達到目的誓不罷休,正如孟子所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一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不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能,增益其所不能。」這就是潘先生寫照傳神出。

  潘天壽的修養是全面的,討、書、畫、印、論;畫品、文品都非常之高,他就是政治的犧牲者,但他最後畢竟是藝術的勝利者。他的藝術永遠長青。他的人品與活學、事業的燭光精神,為藝術培育了許多傑出的畫家、詩人、學者、教育家,從而溶化了自己,照亮了一部中國近代繪畫史,他的作品和事業是永垂不朽的。


  「海派」以任伯年為代表,他是最早收傳統與西法結合的,比較自然,其缺點是輕薄甜媚。吳昌碩嚴格說來並不是海派,他的畫源於向陽、青籐,是紹興人,應屬浙派,白陽是藝州人,吳晶碩是浙江安吉人,在上海是畫壇主將,故人稱他為海派,他的畫不媚俗「海派」是經濟市場的產物,潘天壽早年受過影響,後來風格絕然不同。


  

                                 選自《美術家》
                                  2004.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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