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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與黃賓虹的忘年交(二)

                                      金梅

  

  ◆ 有人這樣問:「都說黃氏之作得力於宋元者多,這一點,從何處可以見出呢?」

  傅雷的回答是:「不外神韻二字。你注意過那幅《層疊岡巒》吧,它的氣清質實,骨蒼神腴,不就是一種元人風度嗎?而它的豪邁活潑,又出元人蹊徑之外。這是由於黃公用筆縱逸,自造法度的緣故。我們再來看《墨濃》一幀,這高山巍峨,鬱鬱蒼蒼,不又儼然是一種荊、關氣派嗎?但要注意,就繁簡而言,它又與以往作品顯然有別。這是因為前人寫實,黃公重在寫意。他的筆墨圓渾,華滋蒼潤,能說他僅僅是在重複北宋的規範嗎?在黃公的作品中,處處都表現著截長補短的作風。特別需要注意的是《白雲山蒼蒼》這幅作品,它的筆致凝練如金石,活潑如龍蛇,設色嬌而不艷,麗而不媚,輪廓粲然,又無害於氣韻瀰漫,從中尤可見出黃公的面目。」

  又有人問:「世之名手,用筆設色,大都有一固定面目,令人一望而知。黃先生的這些作品,濃淡懸殊,擴纖迥異,似出兩手。這又怎麼去看呢?」

  傅雷說:「這正是黃公作為大師的不一般了。常人專宗一家,兔不了形貌常同。黃公則兼采眾長,已入化境,因而能夠家數無窮。常人足不出百里,日夕與古人一派一家相守。在他們的筆下,一丘一壑,純屬七寶樓台,堆砌而成;或者像益智圖戲那樣,東揀一山,西取一水,只能拼湊成幅。黃公則遊山訪古,歷經數十載寒暑;煙雲霧靄,繚繞胸際,造化神奇,納於腕底。這樣,他才能做到:放筆為之,或收千里於颶尺,或圖一隅為巨幛;或寫暮靄,或狀雨景,或泳春潮之明媚,或吟西山之秋爽,各各不同。總而言之,在黃公的筆下,陰晴晝晦,隨時而異;沖淡恬適,沉鬱慨慷,因情而變。在黃公而言,畫面之不同,結構之多變,實在是不得不至的必然結果。《環流仙館》與《虛白山街壁月明》,《宋畫多晦冥》與《三百八灘》,《鱗鱗低蹙》與《絕澗寒流》,莫不一輕一重,一濃一淡,一獷一纖,遙遙相對,宛如兩極。從中,我們可以具體地看到黃公畫作的面目,何等地變化多端、豐富多彩啊!」

  「八秩書畫展」之後,黃賓虹在給吳仲炯的信中提到,此次畫展,「惟傅君與秋齋、柱常伉儷之力,兼荷尊處與秦曼老、陳叔老德愛有加以成之。尤可紀念……」他對傅雷是十分感激的,也增進了對他的器重。黃賓虹對畫展收入的用途有所安排,並請傅雷幫助實施。他曾致函傅雷,請其將收入的三分之二存入金城銀行,以一份作為在上海籌辦一個文藝聯歡所的資金。那三分之二的收入,黃賓虹擬用於出版幾種著作,此事也委託給了傅雷。為此,傅雷與大東、開明書店訂立了合資印刷黃著的合同。黃賓虹雖深知上海各書局及推銷法的難以成事,但由於「不欲拂傅君盛意」,仍擬將書稿《明季三高僧(石幫、石濤、漸江)佚事》請人抄清後寄到上海。後來,黃賓虹有意出版另一著作《畫學分期法》,該著原稿用的是舊式句讀法,為便於後學閱讀,他又請傅雷採用新法句讀,加以圈點潤色。再後,黃賓虹又擬將所藏古銅印文考釋,在上海分類印行。他準備在北平收購印書所需的連四紙(一種國產手工紙)。這就需要解決紙張的堆棧問題。為此,他又和傅雷進行了商量。 不只在黃賓虹書畫展之前,在此之後,傅雷始終追蹤著黃賓虹的創作軌跡,並逐步深入地進行著研究。他也從黃賓虹那裡,學習和領受了不少。

  1954年9月間,華東美協為黃賓虹舉辦個人畫展,並召開了座談會。會前,黃老先生專門到家拜訪,看望傅雷夫婦。畫展展出的一百多件新作,傅雷覺得,雖然色調濃厚,但卻渾厚深沉得很,而且很多作品遠看很細緻,近看則筆頭仍很粗擴。這種技術才是上品!座談時,發言的人大半是在頌揚作者。傅雷「覺得這不是座談的意義!」,「頌揚話太多了,聽來真討厭」。他本不想說話了,華東美協主席賴少其卻一再催逼,他也只好說了些意見。結合黃賓虹的藝術成就,傅雷談到了中國畫發展途徑中的一些問題。他認為:(一)及至近代,中畫與西畫,已發展到了同一條路上;(二)中國畫家在技術根基上,應該向西畫家學習;(三)中西畫家應該互相觀摩、學習;(四)任何部門的藝術家,都不能坐井觀天,固守一隅,應該對旁的藝術感到興趣,以收觸類旁通之效。

  11月間,秋高氣爽,花木誘人,正是遊覽西湖的最好季節。月初,傅雷與朱梅馥「忍不住到杭州去溜了三天」。這三天中,在黃賓虹家看了兩整天他收藏的元、明、清三代珍品。邊看邊與黃老探究著畫藝。傅雷夫婦臨走,黃賓虹在湖畔酒樓設宴送行。待他們返回上海後,黃賓虹在11月17日覆信中,將他們夫婦倆能去杭州品賞他的珍藏,視為一大快事。他告訴傅雷:「吳門四家,前三百年論者已謂文沈易得,唐仇難求,敝筐所有俱未敢信為真,雖無中郎而見虎賁,以為尚有典型,存之備考。…… 近疊經兵燹,散佚幾盡,片縑寸楮聊供研究,當大雅所不棄也。容遇合觀精品,即圖補報。抵領頓覺逾量,非可言謝。」黃賓虹還稱讚傅雷:「評駕舊畫,卓識高超」。一個月後(12月20日),黃賓虹在給傅雷的信中,又一次對他的「 勤文藝研究,於古今變遷尤加邃密」,表示「誠感誠佩」。

  想不到的是,那次杭州歡會,竟成永訣。僅僅過了四個多月,黃賓虹因患胃癌於1955年3月25日去世。傅雷得此消息,非常難過,「哀慟之餘,竟夕不能成寐」。他覺得,「非但在個人失一敬愛之師友,在吾國藝術界尤為重大損失」。(1955年3月26日傅雷致黃賓虹夫人宋若嬰信)

  從30年代初結識起,二十多年間,傅雷與黃賓虹始終保持著親密的關係。探討畫史,交流讀畫心得,倆人書信不斷。(可惜筆者寫此傳記時,傅雷致黃賓虹的大量書簡尚未公佈,因而未能更多地看到他在中國畫史研究和作品鑒賞方面的精湛見解。)黃賓虹常在國畫界的朋友們面前,提及和誇獎著傅雷,認為傅是他平生一大知己。每有得意之作,他即題贈這位忘年交。傅雷收藏的黃賓虹後期精品,多達五六十件。不料這些作品,在「文革」中傅家被抄時,大都散失了!

  黃賓虹去世後,傅雷仍一如既往地關心和珍惜著有關大師的一切。60年代初期,有人在編撰《賓虹年譜》、匯輯《賓虹書簡》時,陳叔通先生堅持,這類著作,務必要由傅雷過目、潤色和最後審定。從總體構想到細目編輯,從初稿到定稿,以至校對付印,傅雷一次又一次地與編者一起謀劃設計,工作是很煩瑣的。為了在1963年舉辦京津滬皖浙五處所藏黃老作品的展覽,傅雷參預了預選工作,還將個人所藏全部送去參展。《賓虹書簡》編定後,他為之寫序,對黃老的人品與畫品備加頌揚。他說,黃賓虹先生,「不僅為吾國近世山水畫大家,為學亦無所不窺,而於繪畫理論、金石文字之研究,造詣尤深。或進一步發揮前人學說,或對傳統觀點提出不同看法,態度謹嚴——以探求真理為依歸,從無入主出奴之見摻雜其間。平生效忠藝術,熱愛祖國文化,無時無刻不以發揚光大自勉勉人。生活淡泊,不騖名利,鬻畫從不斤斤於潤例;待人謙和,不問年齒,弟子請益則循循善誘無倦色。」

  長時期的交往,切磋,品賞實物,研究畫史,傅雷對黃賓虹的畫風和藝術成就的途徑,獲得了獨特的見解。他後期的見解,比起黃賓虹八秩書畫展時答客問的說法,更具有了史的的高度與深度。1961年7月31日,傅雷致函好友、新加坡著名華人畫家劉抗,在敘述他對中國畫發展過程的理解時,最後歸結到了黃賓虹。

 


 

 

                                      摘自《旌旗網上書店》
                                         2003.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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