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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是中國知識分子經歷悲慘絕望後,又逢新生並迎來希望的年代。每當我欣賞吳先生的畫,他的抒情和纏綿,他的超脫和揮灑,他的強勁和力量,總是叫我聯想起那難忘歲月的壓抑帶來的反叛精神,一種奮力噴發出來的永恆的精神性-冠中先生通過自己的作品藏納了這種可貴的氣質與情感,因其動心,因而感人。我所以開篇點明這種無以名狀的精神之可貴,還因為"文革"十年給予畫家心靈的洗動之深,致使有人失落甚而沉淪,有人覺醒而奮進,而吳冠中卻是一位在歷史的大浪淘沙中堅定地維護藝術尊嚴,並勇敢地舉起藝術革新的大旗的硬漢子。他之坦然,因其無私無畏,他赤膽忠心愛戀自己的國家、民族、大地,他強調藝術的本源,他吶喊"繪畫的形式美",他告誡"風箏不斷線",他是如所而又為所行的。為了在藝術上更好地"選礦煉鋼",他幾乎走遍了全中國,經歷千辛萬苦;他是一個為了藝術可以捨棄一切的人。他常念叨"要上山打老虎,畫好畫","啃冷饅頭、喝涼水、生活的艱苦我們是全不在乎的"。曾有一次從海南島寫生返京,因買不到臥舖票,吳先生為了保護一捆未乾透的油畫,而把自己的座位讓出來放畫,他竟從廣州站到北京,腳全腫了。實在感人至深。
他在藝術上的敏銳和嚴厲是驚人的,即使對景寫生,亦從不就景入畫,總是在善於發現和捕捉的基礎上,進而組織和果斷地表現。出於選擇和畫面需要,常常現場搬家。從早到晚勞累而歸,他還要十分精細地把全部畫具擦洗乾淨,為翌日再戰作準備。人們常因畫家創作了美的成果,誤以為他的艱辛亦是美味的。我常見他因多時的風餐露宿而骨瘦如柴,但他昂然鐵骨和炯炯有神的戰鬥精神是從來沒有絲毫減弱的。他對待作品的每一條線、一個點、一塊色,總是用心之至,全神貫注,常常每動一筆總要眨好多次眼晴,皺好幾次眉毛,經前退後,進而痛快落筆,力透紙背。有些朋友以為吳冠中先生功成名就了,藝術風格和品味舉世共識,該享受榮華富貴了。事實相反,他是厭惡當老太爺、吃老本的,始終珍重作為一名平民百姓的畫家本色,儘管前年他己進入古稀高壽,但其藝術創造力卻正是最蓬勃的階段。去年我有幸在香港"萬玉堂"展廳親矚其大型新作展覽,74幅作品中有一半以上是七十壽辰年所作,其中還有數幀丈二巨製,尤其是被譽為"豐碑式的巨構"的《小鳥天堂》,高114厘米,長300厘米,畫面氣勢渾宏、凝重、博大。從展促我專程參觀兩次,每每在畫前佇立,震撼心魄,激動不己。我覺得這些作品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著重於氣質、氣勢、氣韻的精神性表現,把抽像與具象都統一到這個總的境界中來,並充分發揮水墨畫的藝術表現力,使大塊的灰調與濃重的墨線和畫面空白形成音樂感高昂的基調,加之雙雙對對色彩斑斕的林間小鳥,近乎垂直般的籐蘿錯落有致地飄動於枝幹之間,在如此此寵大飛動的畫面中又具有穩定和深蘊的情趣。
吳冠中深沉地在題畫詩中坦露了自己的胸懷。他說:"歲月長河,年華匆匆;路重重,丹青新作越舊蹤;苦探尋,無歸程,畫裡惟辨春秋痕。"他那一往直前,沒有年月晝夜、永不停息的工作精神多麼感人啊!他創造了美的意境、美的視覺形象和動人心弦的藝術表現力,並呈現給觀眾,使之獲得美的體驗與精神的快感,但他自己卻始終攀登不止永無歸程的。他在致朋友的一封信中還講道:"將來當我預感生命接近終結時,那麼有兩件事必先處理,一是將優秀作品撒開去,二是毀盡手頭不理想的作品。"他的嚴己,也是為了更有益於後人。吳先生在教學時也經常教導青年學生:中國藝術家要有骨氣和自信,我們因有太輝煌的過去,但不應成為前進的包袱,應繼往開來,力爭為人類做出貢獻。畫家要以最優秀的精神產品奉獻給社會,這是責無旁貸的天職。
冠中先生在藝術上是位苦學派。我曾多次與他一起外出寫生,深受教益。我至今仍記得下放勞動鍛煉時,我們在最後較為寬鬆的日子裡常背著糞筐,終日在青紗帳裡寫生作畫的難忘情景。其後我們又一起在膠東漁村、海島辦班授課,在蘇州光福寺"青、奇、古、怪"的漢柏前,至保聖寺的懸雕壁下,在黃山、廬山的群峰嶺間,在長江三日的客輸頂畫瞿塘峽神女峰,在山城作紅巖村、朝天門;我們還擠在前往茅盾故里烏鎮的小客船裡,顛簸在浙東長途汽車的叢山峻嶺之中一起奔赴漁島石塘鎮,深入生活,搜集創作素材,生活是藝術的源泉,他對此是堅信不疑的。冠中先生沒有停留在生活的記錄中,而是進一步做到了"收盡奇峰打草稿"。他注入自我,使之生輝,精練,更為純粹,也更能打動人。特別是他把寫生移植到水墨畫創作時,又以一種純然解放了的心境,使之淨化,力求達到畫面的完美,把情意、色調、筆墨和空間處理溶入極富構想力的畫面中,用他富有哲理的解釋,這個公式就是1+1=1.他的表現意識不是模稜兩可的,而是"吾道一以貫之"(石濤語),有著強烈的畫面整體思考與感情色彩。是把自然物都人格化了,是有血有肉的。這裡我要舉例吳先生另一幅代表作品《高昌遺址》。整個畫面鱗鎰櫛比、參差錯落,但又有很強的整體感和統一性,要把這兩個關係處理好亦非易事,看似單純,實則精心之極。吳先生曾在一次談論中提到四十多年前他在巴黎美術學院蘇弗爾皮教授啟示下,十分重視對繪畫"量感美"和"組織結構美"的竭力追求,在《高昌遺址》中亦體現了它的這種追求。吳冠中先生只是在這裡採用了東方的語匯,是把線和色所構成的團塊來體現量感的,是把將光透視美及塊面造型所組織的網狀的線來預示結構的存在,其內在的精密性與表現的隨意性剛柔結合,恰到好處,嚴肅與鬆動得到互為補充,是一幅用思考和修養完成的傑作,它既有歷史感又有現代藝術語言的獨特性。這在中國當代繪畫中是少有的。
吳冠中先生曾戲稱自己在藝術上是一個"好色之徒",這是指他對色彩表現的特殊偏愛;這也是傳統中國繪畫中的薄弱環節。他的色彩修養除其天賦外,我認為主要是得力於寫生,同時亦由於在理論研究等方面的啟示,他曾認為是油畫實踐使之"狂熱地追求色彩",而國畫的實踐又使之步入"水墨的雅淡之鄉",前者具有色感和濃郁的藝術感染力,後者具有流暢和風韻詩情。多少年來他在油畫和水墨畫之間雜交互補,使之相得益彰。他曾形象地把這兩個畫種的關係比作一把剪刀的兩面鋒刃,以更好地"剪裁東西方結合的新裝"。吳冠中在十年前就公開聲明:"在藝術中,我是一個混血兒。"如今,他在這兩個領域業己取得傑出成就,證明了中西藝術的相互交流和取長補短、不僅可能,也是發展當代美術事業的必由之路。吳先生的藝術成就的另一個側面亦是畫家中所少見的,這就是他在理論著作方面的貢獻,近十餘年來業己完成的理論文章就達三四十萬字之多,其中如畫家研究方面
,他這樣說:"我總懷著強烈的慾望想瞭解他們的血肉生活,鑽入他們的內心,特別是凡﹒高,我想聽到他每天的呼吸!"他對法國風景畫家郁特裡羅的評價與介紹也是極富深情的,他著文的調子,也常使我聯想起冠中先生筆下的江南白粉牆,難怪他這樣說:"我最想畫,而且年年想畫的還是江南鄉土之情。"他之與郁特裡羅的風景畫"一見鍾情",也是生活與藝術之間相應的真情實感和某種關係所至吧!這些西方色彩大師們的藝術成就,對中國畫的色彩世界的觸動我相信亦屬必然。我甚至認為吳冠中之所以從油畫兼攻水墨,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由於他對水墨畫所特有的銀灰色世界之偏愛所至。他有時還在淡墨中加入白粉,使之具有厚重感,那毛辣辣的凝合趣味加之渲染透明的淡墨,這種復合的畫面表現力是對中國傳統水墨畫的豐富。也使其注重速度和快感的線條裡,多了凝重的屋漏痕,這又是一種表現手法的豐富。對吳先生說,方法有時顯得不那麼重要了,吳先生更強調的是表現,當然不擇手段去表現也是對藝術"方法"多樣化的重要補充。
我認為吳冠中先生的藝術成就,是對中國藝術的歷史性的重大豐富與推進,與許多為中西結合而獻身的前輩藝術家比較,吳先生在這方面是做到了最具說服力的交融性的綜合。他不是一位從經驗出發注重規則的傳統畫家,他是一位綜合中西又從體驗出發注重創造與表現的現代畫家。他豐富了歷史的經驗,他為美術史留下了新的章程。他所強調的藝術家獨立的人格精神和強烈的時代意識與民族自信心,對許多許多人都將是極大的精神鼓舞。我相信吳冠中先生的藝術還有十分強勁的發展勢頭,他的存在,即意味著藝術創造力的勃興和萌發。
摘自《嘉德在線》
2002.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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