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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 箏 不 斷 線 --創作筆記】


 

 

 

 

 

吳冠中



   

  ◆ 有去泰山之前,早就聽說泰山有五大夫松。大夫和松都令我敬愛,想像中五棵大松該是多麼雄偉壯觀,它們傲踞在風風雨雨的山谷已2000餘年!後來我登上泰山尋到五大夫松,只剩下三棵了,而且也已不是秦時的臣民,系後世補種的了。松雖也粗壯茂盛,但畢竟不同於我想像中的氣概。我用大幅紙當場寫生,輪轉著從幾個不同的角度寫生綜合,不肯放棄所有那些拳打腳踢式的蒼勁干枝,這樣,照貓畫虎,畫出了五棵老松,湊足了五大夫之數。此後,我依據這畫稿又多次創作五大夫松,還曾在京西賓館作過一幅丈二巨幅,但總不滿意,苦未能吐出胸中塊壘。隱約間,五大夫松卻突然憤然地向我撲來,我驚異地發覺,它們不就是羅丹的《加萊義民》麼,我感到悚然了,雖然都只是幽靈!2000年不散的松魂是什麼呢?如何從形象上體現出來呢?風裡成長風裡老,是倔強和鬥爭鑄造了屈曲虯龍的身段。我想捕捉松魂,試著用粗獷的墨線表現鬥爭和虯曲,運動不停的線緊追著奮飛猛撞的魂。峭壁無情,層層不垂,其灰色的寧靜的直線結構襯托了墨線的曲折奔騰,它們相撞,相咬,搏鬥中激起了滿山彩點斑斑,那是洪荒時代所遺留的彩點?以上是我從嚮往五大夫松,寫生三松,幾番再創作,最後作出了這幅《松魂》的經過,其間大約五年的光陰流逝了。畫面已偏抽像,朋友和學生們來家看畫時,似有所感,但也難說作者有何用心與含義,當我說是表現松魂,他們立即同意了。從生活中來的素材和感受,被作者用減法、除法或別的法,抽像成了某一藝術形式,但仍須有一線聯繫著作品與生活中的源頭,風箏不斷線,不斷線才能把握觀眾與作品的交流。我耽心《松魂》已瀕於斷線的邊緣。

  ◆ 果《松魂》將斷線,《補網》則無斷線之慮,觀眾一目瞭然,這是人們生產活動的場景。1982年秋天,在浙江溫嶺縣石塘漁村,我從高高的山崖鳥瞰漁港,見海岸明晃晃的水泥地曬場上伏臥著巨大的蛟龍,那是被拉扯開的漁網,漁風間鑲嵌著補網者,衣衫的彩點緊咬著蛟龍。伸展的網的身段靜中有動,其間穿織著網之細線,有的松離了,有的緊繃著,彷彿演奏中的琴弦,彩色的人物之點則疏疏密密地散落在琴弦上。我已畫過不少漁港、漁船及漁家院子,但感到都不如這伏臥的漁網更使我激動。依據素描稿,我回家後追捕這一感受。我用墨綠色表現漁網的真實感,無疑是漁網了,但總感到不甚達意,與那只用黑線色勒的素描稿一對照,還不如素描稿對勁!正因素描稿中捨棄了網之綠色的皮相,一味突出了網的身影體態及其運動感,因之更接近作者的感受,更接近於將作者從對像中的感受--其運動感和音樂感中抽出來。我於是改用黑墨表現漁網。爬在很亮底色上的黑,顯得比綠沉著多了,狠多了,其運動感也分外強烈了,並且那些易於淹沒在綠網叢中的人物之彩點,在黑網中閃爍得更鮮明瞭!由於背景那漁港的具象烘托吧,人們很快便易明悟這抽像形式中補網的意象。這只風箏沒有斷線,倒是當我用綠色畫漁網時,太拘泥於具象,抽不出具象中的某一方面的美感,紮了一隻放不上天空的風箏!

  ◆ 位英國評論家蘇立文教授很熱心介紹中國當代美術,也一直關心中國當代美術界在理論方面的討論,最近他寫信給我談到他對抽像的意見。他說abstract(抽像)與non-figuratif(無形象)不是一回事。"抽像"是指從自然物象中抽出某些開幕,八大山人的作品、趙無極的油畫以及我的《根》,他認為都可歸入這一範疇;而"無形象"則與自然物象無任何聯繫,這是幾何形,純形式,如蒙德裡安的作品。我覺得他作了較細緻的分析。因為在學生時代,我們將"抽像"與"無形象"常常當作同義語,並未意識到其間有區別。我於是又尋根搜索,感到一切形式及形象都無例外地源於生活,包括理想的和怪誕的,只不過是淵源有遠有近,有直接和間接的區別而已。如果作者創作了誰也看不懂的作品,他自己以為是宇宙中從未有過的獨特創造,也無非是由於他忘記了那已消逝在生活長河裡的靈感之母體。作品雖能體現出抽像與無形象的區別,但其間主要是量的變化,由量變而達質變。如果從這個概念看間題,我認□quot;無形象"是斷線風箏,那條與生活聯繫的生命攸關之線斷了,聯繫人民感情的千里姻緣之線斷了。作為探索與研究,蒙德裡安是有貢獻的,但藝術作品應不失與廣大人民的感情交流,我更喜愛不斷線的風箏!



                              摘自《嘉德在線》
                                      2002.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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