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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歲後的賴少其--蒼涼的歡愉

                                     梅墨生

  2002年的元旦,我攜妻女赴羊城,曾拜訪賴少其先生的夫人曾菲女士,曾夫人在家中讓我一飽眼福,欣賞了數百件家藏賴氏作品。此前,我曾看過廣州藝術博物院賴少其陳列館的藏品,那是我第一次欣賞到其中的賴先生八十歲以後的作品。在賴先生家中的瀏覽,讓我更有一種親切感,因為這些畫就是生活在這裡的主人的"精神的漂泊"。我站在"木石齋"的客廳裡,感受著一個革命老人與一個藝術老人曾經生活和追求過藝術之美的生命氛圍,感慨萬端。今年5月,又接到曾夫人和安徽省美協的邀請,希望我去參加在合肥亞明藝術館舉辦的"賴少其八十後書畫展"研討會,於是,我第三次欣賞到賴少其大病後的書畫作品,在展廳裡徘徊欣賞之際,一股濃郁的感受襲來:蒼涼的歡愉--這些奔放、熱烈、沉鬱、奇詭、迷離、酣暢、蒼渾的抽像性與具象性高度合一的作品,不正是一個生命的暮年詠歎調嗎?

  患病以後的賴少其,其痛苦是不言而喻的,喉管切開、插管從鼻子直插到胃部,右手幾乎無力執筆,當家人或看護人員將顏料擠好後,他幾乎是用超人的毅力,一筆一筆地畫上去的。因此,在他的畫上,生命的無奈與沉鬱的基調不可避免。這種感覺,在暮年的齊白石畫裡看不到,齊的暮年作品只有力不從心和大散漫,那散漫到了渾淪而又大浪漫的境界。奇的晚年活得十分幸福,他只有生命的老邁與自然衰落,其他方面很溫馨理想。因此,從齊白石的畫中,我們可以看到從早年的冷逸蒼涼一步一步畫向晚年的溫馨熱烈。他的畫先苦後甜,始終偏向於畫溫情、畫光明、畫幸福感。所以,在油盡燈枯之際的作品,也絕無一絲兒蒼涼氣象。而暮年的黃賓虹繪畫,則由於眼睛白內障的左右,更加濃墨。如果說眼目之疾只是一個助緣,那麼可以說,暮年的黃賓虹更加反樸還真般地象天真的孩童一樣任性。他的文化積累與生命感動也更加爛漫不拘。他的暮年之作幾乎不是畫畫、不是造型,而是在畫氣--用老邁的生命作吐納--吐出渾莽華滋之氣,而包納萬有大千。其畫面基調是蒼渾的,也無多少現世的蒼涼,而是有一種地老天荒的高古氣氛在。黃賓虹一生既未畫苦澀,也未畫甜蜜。他只畫一種文化的理趣,是一種相對超越於情感世界的文化理念與精神品格。

  晚年的賴少奇繪畫基調頗類於晚年的林風眠繪畫基調。也許有人不同意我將兩者放在一起並論。可是,我固執地以為,雖然兩者的生命閱歷於社會身份甚或大異其趣,但在暮年生命的感懷上,彼此且總有某種相同相近之處。林風眠的一生幾乎一直是在畫"蒼涼的歡愉",而賴少其只是到暮年才畫出了"蒼涼的歡愉",區別只在於此。

  蒼涼,是生命的痛苦、無奈與感傷;歡愉,是精神與心靈世界的幸福,歡愉與滿足。賴少其八十歲以後的作品,是集中了他一生的生命與藝術思悟的"意象"之作,那是一個衰病老人而又充滿樂觀的情懷者的生命夢幻。山水、花草、黃山、飛瀑、奇石、勁松、流雲、游魚、花籃……一切都迷離彷彿,"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因為不具體,所以"無",又因為有形象,所以"有",有無無有,成一方意象世界,與大化同流,固有真境大美在焉!妙在不可言說。這正是賴少其暮年藝術的最動人之處。

  從發展的眼光說,暮年的賴少其作品是真正的"傳統的現代化闡釋",是真正具有現代感的傳統中國畫。賴少其藝術的魅力正有待於未來時日的證明。在二十一世紀後半葉的畫壇上,賴少其具有不可動搖的探索性價值和地位。蒼涼的歡愉,是一種精神基調,那是生命的最後輝煌,因其呈現的視覺感是生命的大沉重、大自由、大壓抑、大解放。我相信,只有在這種繪畫生命的一步步追尋與實現中的賴少其,才是忘我的、歡快的。他在繪畫的敞開中敞開了自我生命的真實,繪畫綻放了賴少其,生命因而永恆在視像裡--人類的現世宿命:歡愉的蒼涼。


                         摘自《美術報》

                 2002.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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