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板橋的手書「難得糊塗」流傳天下。鄭板橋其實是一個頂認真的人。他不甘與達官貴人為伍,他的字畫在賣與此輩時,便要多收銀錢。他對自己的詩作,也格外珍惜,在其詩
集自序中說:「死後如有托名翻版,將平日無聊應酬之作改竄爛入,吾必為厲鬼以擊其腦。」中國古代沒有《著作權法》,但很少有人不怕鬼,故板橋先生此言,足使托名翻版者聞之卻步。
◆ 當代書畫家兼詩詞家啟功先生,比起鄭板橋,不乏詼諧,卻要溫和得多。談到身後事,他有詩:「開門撒手逐風飛,由人頂禮由人罵。」啟功顯然比鄭板橋自信得多,他的詩別人是不容易托名翻版的,看這首《魚家傲﹒就醫》:「眩暈多年真可怕,千般苦況難描畫。動脈老年多硬化,瓶高掛,擴張血管功能大。七日療程滴液罷,毫升加倍齊輸納。瞎子點燈白費蠟,剛說話,眼球震顫頭朝下。」要仿造此種詩,才具學識不論,首先得有此種達觀的性情,似乎也還得同時患有美尼爾氏綜合症。所以,啟功先生說:「板橋為鬼尚辯遺詩,且能為厲鬼擊腦,寧不可羨?吾今自刻唾余,但望厲鬼不擊我腦,已足深幸,倘有翻版,亦可更廣其傳。至於爛入,我不承認而已。」啟功先生在詼諧中表現出坦白,他不說自己不愛名,也不怕有人為其傳名。當今之世,除聶紺弩之外,確實所見不多。
◆ 錢鐘書先生在其舊體詩詞自選集《槐聚詩存》自序中說:「本寡交遊,而牽率酬應,仍所不免,且多俳諧嘲戲之篇,幾於謔虐,代人捉刀,亦復時有。此類先後篇什,概從削棄。自錄一本,絳恐遭劫火,手寫三冊、分別藏隱,倖免灰燼。去年餘大病,絳亦積勞成疾,衰弊餘生,而或欲以余流傳篇什印為一書,牟薄利者。絳謂余曰:與君皆如風燭草露,宜自定詩集,俾免俗本傳惡。因助余選定推敲,並力疾手寫。余笑謂:他年必有搜拾棄余、矜詡創獲,且鑿空索隱,發為弘文,則拙集於若輩冷淡生活,亦不無小補云爾。」
◆ 在選詩的標準上,錢鐘書先生略近似鄭板橋,即應酬諧謔之作俱不收。不像啟功先生,不以諧謔為不雅。以余私心,則惟恐有很多好詩被錢先生淘汰刪掉了。作為幽默能手的另一面,錢鐘書先生在詩作方面似乎是恪守雅訓之道的,這有些彷彿於啟功先生在書法方面的一絲不苟而近「館閣」,即以錢先生贈楊絳《松堂小憩》一首試觀之:「桃夭李粲逞娉婷,擁立蒼宮似列屏。花罅蜂喧方引睡,松顛鵲語忽噴醒。春心欲竟湖波活,衰鬢難隨野草生。共試中年腰腳在,更窮勝賞上山亭。」是不是有些「花間體」的味道?不賢識小,竊以為被錢先生選落的那些俳諧嘲戲之作,必有若《圍城》中人物聲口者。錢先生之逆料他年必有人搜拾棄余,以現時代人們的好奇獵奇,這種功夫肯定有人作,而且未必不是有益有趣有利之事。錢鐘書先生非但不擬若鄭板橋以厲鬼擊腦,反而淡漠言之,對若輩之冷淡生活,似不無憫恤之意。
◆ 鄭、啟、錢三氏於自己詩作身後之置,態度別而有同。同者,皆逆料有翻版者、爛入者、搜拾棄餘者。不同者,對斯輩之行,鄭板橋惡之而不依;啟元白由之而不認;錢默存憫之而不計。此中意態,亦可略窺諸家心性。
摘自---《生活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