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銀川工作的蘇葦君，將他所藏黃河石的照片冊托陳西君帶到北京，讓我指出其中較感興趣者而把小石贈我。陳西君將卵石帶來我家時，出人意外，實物比照片更富有魅力。


◆ 這塊既薄且扁的小石，自身動態有多向性、可變性和獨立性。從一個側面（重要的一面）看，它像一隻雛鳥或雛雞（右上圖）。當我用拇指與食指捉住它的「腳爪」，使它抬頭或低頭時，突然出現了各種變化著的神氣。不論它仰頭是不是會鳴叫或吞嚥食物，低頭會不會覓食或飲水，當我像玩木偶那樣，反覆變動它的俯仰角度時，它那不斷改變的動態，促使我不斷有所發現。從它的另一側面，發現它像一根有三道彎的柱子。



◆ 我多次使用了「發現」一詞，這個詞很重要：它概括了觀賞主體與觀賞客體雙方的依賴關係。如果客體之石沒有可供發現的美，多麼善於發現美的賞石者也難做無米之炊；反過來說，賞石者如果缺乏審美眼光，只能辜負美好的觀賞石。人們對自然美的發現，既是對審美客體的客觀性的反映，又是審美主體富於發現美的才能與智慧的結果。我所理解「發現」一詞的含義，相當於藝術創造的前提。



◆ 前述我家另一塊小石頭，比上述銀川來石來得更早，是簡平從柳州劉鼎發君的臨時小倉庫中選來的紅河卵石(圖1-1)。過去一直放在書架上觀賞，未能見到其他長處。最近把它放在桌面上轉動著觀賞時，才覺得它有一點像匍匐著的蛤蟆，卻不具備蛤蟆形體特徵的具體細節。不管怎樣，我願意這樣轉動著觀賞它。因為它在被轉動時，我的視點也在不斷變換著；這樣，不斷變換它的不同側面，我便能在靜止中感受到動態的美。



◆ 賞石活動的主體，不應缺少審美的能動性與創造性。有它，方可與審美客體構成和諧的相互關係。這樣產生的審美樂趣，是習慣於安享別人現成的發現者難以體會的。



◆ 有一次，我坐在燈光暗淡的臥室裡，突然看見對面架子上有一塊從未見過的奇石。說不上像什麼動物，但它身上長滿灰色長毛，而且似乎在慢慢地移動。簡平提醒我，這是早已見過的那塊來自內蒙的玉髓石(見下圖)。近前一看才明白，剛才不過是燈光在捉弄我，引起的一種錯覺。




◆ 近年來我雖然收集了一些石頭，但要拍成照片而印在書裡的並不多。我與石頭的關係，還談不上是好客的孟嘗君。前些時，陳西君托人送來兩塊內蒙硅化木（1-2、3），因我當時忙於別的事情而受到冷落。這幾天它突然出現了馮諼彈鋏式的現象，我彷彿聽到它們在彈鋏而唱「食無魚」。


◆ 真的，它倆具有另外兩塊硅化木所不能代替的優點。這兩塊硅化木與眾不同，它不是在樹木活著的時候由於突然變故而被埋入地下的。它不僅失去了樹皮、裸露出成行的木質纖維，而且從有些地方可以看出蟲子蛀成的小洞。我很久沒有顧得上與它倆親密交談。今天在簡平的提醒下，反覆把玩，發現那幾個側面上的木紋，既整齊又富於變化，雖屬於然形態，卻也具有動人的裝飾性。我偏愛體積較小而全身層次結構較複雜的這一塊，從某一角度來看，它那桀驁不馴的神態，像一位不容侮辱的外人。

◆ 如果要用蟲蛀過的木頭當材料做木雕，當然是一種違背「朽木不可雕」論的糊塗態度。但是，當這種分明是殘廢了的木頭，經過了億萬年的時間而變成了供觀賞的硅化木時，它在我的房舍裡，很有資格提出「食無魚」的抗議。


◆ 賞石活動像觀賞人工創作的藝術品那樣，不能只尊重自己的發現，看不起別人的發現。不過，倘若只接受別人的發現而缺乏自己的發現，主體對石頭的愛好，至少是不夠執著的。

○內蒙的玉髓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