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6-27
今年是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60週年,中央文獻研究室在中國革命博物館推出了大型展覽《毛澤東與文藝》。江澤民總書記觀看了這次展覽,稱讚這個展覽辦得好,富有深刻的現實教育意義。
這次展覽不僅展出了毛澤東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對文藝工作的指示和參加一系列文藝活動、接見不同門類的藝術家等圖片,更披露了以往人們不很熟知的偉人與藝術家的友情及書來信往。展覽中有三個部分的題目頗有人情味和個性色彩:「文壇知音」、「詩書合璧」、「閱讀、欣賞、品評」。確實,一幀幀圖片、一件件文物、一篇篇作品,勾畫出一幅中國革命文藝運動和社會主義文藝事業發展的歷史長卷,同時也展示了毛澤東這位半個多世紀都站在歷史潮頭,從正面導引歷史前進的偉人那雄納天地、韻溯古今的藝術世界。
在展覽中毛澤東給郭沫若的一封信引起許多藝術家特別是書畫界人士的注目,那就是毛澤東於1965年7月18日致郭沫若的信,抬頭稱郭沫若為「郭老」,信中寫道:章行嚴先生一信,高二適先生一文均寄上,請研究酌處。我復章先生信亦先寄你一閱。筆墨官司,有比無好。未知尊意如何?
毛澤東的這封信,指的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在書學界的那一場《蘭亭序》真偽論辯。事情起因是1965年郭沫若在《文物》雜誌第六期上發表了《由王謝墓誌的出土論到<蘭亭序>的真偽》一文。當時,郭沫若否定了王羲之書《蘭亭序》的可能性,認為不僅書法是依托,連序文亦有後人改篡之可能。這篇文章發表後引起了一大批著名學者撰文參加討論。據有關資料報道,當時多數學者同意郭沫若的觀點,而毛澤東給郭沫若回信中提到的高二適先生是當時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他發表的則是持論不同的文章《〈蘭亭序〉的真偽駁議》,高二適認為,郭文否認《蘭亭序》為王羲之所書根據不足。他亦引經據典認為,《蘭亭序》與《蘭亭序帖》均出自王羲之之手。作為「天下第一法帖」《蘭亭序帖》真偽的爭論,在我國書學史上將近千年,當時認為此次爭論對於書體史、書法史以及文字發展史的研究都有一定意義,所以毛澤東在給郭沫若的信中指出「筆墨官司,有比無好」。在1965年的時候,毛澤東讀了郭沫若的信和高二適的文章以後,強調「筆墨官司,有比無好」,體現了作為領導者的睿智、書法家的造詣和藝術家的心胸,同時,也體現了毛澤東親自倡導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文藝與學術方針。信本身就是一幀難得的書法精品。全信如行雲流水,大氣浩然,看似隨意揮就,不留空白,其實佈局完整,神采飛揚。在給章士釗的信中,毛澤東也談到類似的意思,信件的書藝也是靈動如雲煙,蒼勁如巖松。
感謝《毛澤東與文藝》展覽的主辦者頗具現代感的思路,不僅讓人們看到一位運籌帷幄作為政治偉人的毛澤東,也讓人領略了作為詩人、書法家的毛澤東豪氣傾海、才華飛揚的風采。可以想見毛澤東在進行他的詩書創作中,並無心想到他成為詩人和書家,人們也很少從這個角度來考慮自己的領袖,如今遍覽展廳中洋洋灑灑的書作,人們看到了毛澤東詩人的卓越才情和當代大書家的風範。毛澤東在與文化界人士、戰友、朋友的書信中涉及詩的篇什居多,信中談到詩詞、格律,更有對詩、和詩,展現了他思接千載、心游萬仞的革命浪漫主義詩風。所有的文字都是毛筆手書,觀賞這些書作,人們彷彿走進一片藝術瓊林、勁松臨崖、大氣磅礡,藝術美的非凡氣象和獨特形態盡收眼底。
毛澤東一生的墨跡,應當說基本上是三種形式:首先是文章草稿、文件批閱、書來信往、題字題詞,第二種是他手書的自作詩詞,再就是手書古代詩詞。毛澤東以博大的胸懷、雄放的性格、隨意的筆情書寫的書法作品,往往是恣肆跌宕、灑脫無羈、自然天成,亦能讓人體會出他超然的特質。首先是他承傳廣博、積澱厚重,他的著作中未見專論書法的篇章,因此他給他的秘書田家英的信便頗為引人矚目。毛澤東請他「將已存各種草書字帖清出給我,包括若干拓本(王羲之等)、於右任千字文及草訣歌」,而且還請田家英「向故宮博物院負責人一詢,可否借閱那裡的各種草書手跡若干,如可,應開單據,以便按件清還」。其中使人看到毛澤東精研王羲之與於右任的書法,但並不滿足於此,還要繼續研讀,並欲借閱原作研讀。據在毛澤東身邊工作過的人士介紹,「延安時期他便一直將法帖帶在身邊,出國時,也以《三希堂法帖》自隨。解放後二十年間,所存拓本及影本碑帖約有六百多種,看過的也近四百種,『二王』帖及孫過庭、懷素的草書帖,則是時常披閱。毛澤東不但博覽碑帖,而且注意規範草書,如古人編輯的《草訣要領》和《草訣百韻歌》等,而他又有很厚實的碑學與帖學功夫,從對王羲之、於右任的廣泛吸收到對張旭、懷素的深切穎悟,形成了他筆驚風雨、落紙雲煙、獨特狂放的草書風範。他自書的《沁園春﹒雪》、《滿江紅》、《長征》等,以強勁的線條,獨特的結構,成為足以垂諸後世的珍品。其奔放雄健之氣貫穿始終,力透紙背,線條運行飛揚靈動,情酣墨飽之間驟然融入渴筆。毛澤東草書這些神來之筆,是他對古代書法「觀千劍而後識器」的結晶,正是他對「二王」的精研、對盛唐狂草的熟諳。承傳的定向而又進行多向的約取,個性化的獨創決不排斥百家之所長。於是毛澤東切身實踐了自己的藝術主張「古為今用,推陳出新」,在繼承中發展,在汲取中創新,從而找到了自身主觀情愫的表現方式,找到了屬於自身獨特的藝術語言。
觀毛澤東的書藝使人油然想起李白贊懷素的《草書歌行》,「恍恍如聞鬼神驚,時時只見龍蛇走」,「左盤右蹙如驚電,狀同楚漢相攻城」,這就是人們強烈感受到的毛澤東書法的另一種特質——吞雲吐月、雄風蓋世的整體風格。毛澤東書法藝術起始於戰爭年代,他曾經評價舒同為馬背上的書法家,毛澤東何嘗不更是如此?戰爭年代,硝煙炮火,戎馬倥傯,生活如同疾風驟雨,電閃雷鳴,毛澤東哪有此等閒情逸意?應當說他無刻意為書為詩的時間和心境,然而,他卻無意中在馬背上「哼」成了異彩紛呈的詩詞,在窯洞中成就了不同凡響的書藝。是歷史造就了毛澤東,也造就了他的書法藝術。作為卓越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政治家、軍事家,毛澤東完全可以不是書法家,他如果與藝術無緣,絲毫不會影響他的歷史地位。但是因為他是當代的大書家才使他的形象更加輝煌豐滿,更具大政治家的恢宏氣象。某種程度上,他以自己艱苦的藝術實踐證明了他文藝思想的成功,他以自身革命實踐又造就了他獨特的書風。
有人說書道猶兵。毛澤東在戰爭時期的許多書法作品蒼勁雄健,筆鋒如鐵,寄寓著民族的雄風,筆挾必勝的意志,那分明是作者懷著一種勇敢抗敵的激情一揮而就,可謂豪情滿紙。應當說那是火熱戰場的產物,經過槍林彈雨的洗禮。胸有雄師百萬的毛澤東正是最善於指揮號令,謀劃智取的統帥,在區區尺素間的謀篇佈局裡更是駕輕就熟。例如他手書的《七律﹒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鐘山風雨起蒼黃」句式與字式如長江奔騰一瀉千里之勢到「不可沽名學霸王」至此驟然一頓,接著以豪邁自信、穎悟天道的超塵胸襟寫下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縱橫天地、氣勢浩蕩。再有如《滿江紅﹒和郭沫若》筆墨飛動,橫亙太空,似站在地球之外,凌空落筆。這種大詩人、大書家的凜然氣勢,沒有超乎常人而又植根於人民之中的人生經歷,很難望其項背。應當說,作為書家的毛澤東是從書學殿堂中走來,又是從時代風雨中走來。他把這傳統的積澱和強烈的時代氣息,鮮明的個性、創造性熔鑄為一爐,鑄就了一座二十世紀書法藝術的豐碑!
本刊記者 李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