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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叫我「啟功」,有的還尊稱我為「啟老」。其實我不姓啟,全名為愛新覺羅﹒啟功。以前,不少單位請我講學作報告,出於禮貌,開始時都要說上一句「下面請啟老作指示」。我就說:「指示不敢當,因為我的祖先原來就活動在東北,是滿族,屬少數民族,歷史上通稱『胡人』,所以在下所講,全是不折不扣的『胡說』……」
現在,不少人都誇我的字寫得好,而實際上從兒時起,我對美術更情有獨鍾。
我1912年出生,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自幼家教嚴格,學習也不錯,但最喜歡的還是畫畫。經一番勤學苦練,我對自己的作品越來越滿意,很多人也來索要。有一件事我至今不忘:十幾歲時叔叔讓我給他作畫,但一再叮囑我不要在上面題字落款,而是拿走讓別人去寫的。這事深深觸動了我,並使我走上了發奮苦練書法的道路。
結婚後,幸福美滿的生活伴我走向成功。誰能料到,和我朝夕相處、相敬如賓的夫人,竟在我50多歲時因病醫治無效撒手西去。我們沒有兒女,至今仍孑然一身。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沒有人能代替。那段日子,是我走過的最為痛苦的一程。慢慢地,我學會了以堅毅和歡快面對一切。
為照顧我的生活,侄女和侄女婿來到我身邊。前兩年我做了白內障切除手術,視力也沒有完全恢復,然而住所內春意盎然,我的眼前一片「光明」。因為家是灑滿陽光的廳堂,有家就有「光明」嘛。
很多學生和書法愛好者經常登門,我家不大的客廳和書房內,時常人頭攢動、笑聲不絕,他們的到來使我的家變得更加有聲有色、絢麗多彩。我們談藝術、講書法,關係親密,其樂融融。有時他們會認真地問我「有多少徒弟」,我就會同樣認真地作答:「我是教授,只有學生。」
我主張生活儉樸,室內傢具全是多年不變的老面孔。朋友和學生們來訪,只有一杯清茶。可是他們知道我的喜好,來時從不空手,這個送來個洋娃娃,那個帶來只玩具熊。我的書櫃日益變得名不副實,成了十足的玩具王國。看著那些可愛的小寶貝,我有時會不自覺地笑出聲來,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我成了真正的老小孩兒了,還在書櫃玻璃上貼了一張字條:「只許看,不許拿。」
夕陽美好,可惜黃昏已近。望著飄飛的晚霞,我選擇了樂觀和愉悅。有位書法界的朋友來看我,說他睡眠很好,「一躺下就像死狗」,並問我怎麼樣。我笑著說:「我和你可不一樣,晚上一點兒不困,起來好幾次,到處溜躂,跟活狗一樣。」時常有朋友打電話問候我的身體情況,我不緊不慢地告訴他們:「已經『鳥呼』了。」他們不解其意。我轉而哈哈大笑:「只差一點兒就『烏呼』了。」
其實,年老生病是常事,不值得大驚小怪。一次,我心臟不好住院,親戚朋友又驚又怕。我甦醒之後就在病榻上吟了一首詩:「填寫病單報病危,小車直向病房推。鼻腔氧氣徐徐下,脈管糖漿滴滴垂。心測功能粘小餅,胃增消化灌稀糜。遙聞秘語『還陽』了,遊戲人間又一回!」
我的晚年生活就是這樣。正如那首好聽的歌唱的那樣:「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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