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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曉嵐與「收藏」
 


03-06-27

紀清遠/文

  我的六世祖名諱紀昀(公元1724-1805),字曉嵐,一字春帆,晚號石雲,又號觀奕道人、孤石老人。直隸(今河北省)河間府獻縣人。乾隆進士,官至禮部尚書、左都御史、協辦大學士。卒謚"文達"。紀文達公五十歲時出任《四庫全書》總纂官,並主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和《四庫全書簡明目錄》。晚年成小說《閱微草堂筆記》二十四卷,並有《紀文達公遺集》傳世。被譽為乾嘉時代學術界的"泰山北斗",為保存和整理我國古代文獻付出了畢生精力,作出了巨大貢獻。

  紀文達公在做學問的閒暇,十分喜歡收藏。一生嗜硯如癖,他的書齋有"九十九硯齋"之稱,可見其收藏頗豐。所以在流傳至今的遺物中,大部分是硯台。在《閱微草堂硯譜》中幾乎都可以看到藏硯的拓片,除了乾隆帝御賜的一方外,其餘都是他自己多年收存或友人所增。嘉慶九年五月劉墉增硯,文達公銘記與於石庵(劉墉)皆好蓄硯,每互相贈送,亦互相攘奪,雖至愛不能割,然彼此均恬不以為意也。太平卿相,不以聲色貨利相矜,而惟以此事為笑樂,殆亦後來之佳話歟?"時隔二百年,現在這些硯有的為紀氏後裔家傳,一部分由文博單位收藏,其餘散落與民間。我認為最具價值的不僅是這些石硯本身,而是文達公每硯必銘,所有藏硯都鐫刻著體現一代文宗睿智才思的銘文。比如在一方形似荷葉的隨形硯上的銘文為荷盤承露,滴滴皆圓。可譬文心,妙造自然"。月池硯上的銘文是這樣的"視之似潤,試之則剛。其殆貌為恬靜,而內隱鋒芒。"完全是一種擬人格化的文思。類似這種思想的還有"竹節硯"銘文寫道:"介1如石,直如竹,史氏筆,撓不曲。筍不兩歧,竿無曲枝。孤直如斯,亦莫仰之。其斷簡歟?乃堅多節。略似此君,風規自別。"下岩石硯銘為:"石出盤渦,閱歲孔多。剛不露骨,柔足任磨。此為內介而外和。"紀文達公這三則銘文都體現同一思想,在乾隆嚴酷統治的時代,影響了紀昀的接人待物,作為漢族人,在滿族貴冑與高官中周旋,不能不說是在夾縫中求生存。只有保全自己,才能發揮個人才幹,做更多的事情。中國傳統的處世哲學,就是蘊籍含蓄,要求表達意思語忌直率,意要透徹。"為人要外柔內剛,像我們現在常說的既要有靈活性,又要堅持原則一樣。紀文達公的銘文不僅文意灑脫,涉筆成趣,從中又深含他為人、為官、為文、為事之理。

  除了藏硯之外,文達公平時喜愛把玩許多不同器物,如小鋸子、小斧、木剉、熨斗以及小稱等,每件都有銘文。據家族一位長輩回憶,曾見過這些小工具的原物,個個做工十分精巧,雖然不大,但都是能作為工具使用,比如木鋸的尺寸只有17X9厘米那麼小,十幾件盛在一個多層的木箱裡。後來也不知哪裡去了,最近才得知在河北省博物館收藏。畢竟有了下落,由國家保存這批寶貴的文化遺產並流傳下去,作為文達公後人則頗感欣慰。這些銘文包括硯銘、筆銘、墨銘等均在《紀文達公遺集》第十三卷中刊印。我見到過幾幅拓片,目睹之感覺很有趣味,拓得十分仔細,連鋸齒等細微之處及一些工具上的裝飾圖案均非常清晰。拓片上有圖章顯示是河北棗強伴梅夫婦所拓,看得出是拓印高手。不由得感歎,如今已經很難再找到這樣的能工巧匠了。我自己也存有一"黼黻硯",兩側的銘文刻得極其好,令人簡直無法複製出來。

  在鋸子中心樑上刻纖齒稜稜,犀利自矜。然盤根錯節,非汝所勝。當知有能有不能。"暗喻人與物都有長處和局限。

  小鑿子上寫道,"斧非爾力,不能洞穿,爾非斧力,亦不能攻堅。相資為用,毋畸重於一偏"。一語道明斧子與鑿子兩者的相互依賴關係。斧子沒有鑿子就不能穿洞、打眼;反過來若無斧子的強大衝力,鑿子也無法體現其作用。

  "小刷銘"對人最有教益,"治人之道,忌察淵魚,治己之道,則污垢必除。言各有當,君子念諸"。

  在小秤桿上的銘文寫得更為深刻,"老聃2折衡,使民不爭。然不能使物無重輕,終不如持此以平。"

  "小等子銘"則意味深長。等子,是專門用來稱珠寶等物品的,是個微型的小稱。銘曰"所繫雖輕,亦務使平。蓋千萬之差,生於毫忽之畸零"。在等子的木盒蓋子上又刻了"未能免俗"四個字。

  "試金石"上的銘文寫道:"爾能試金,惜不能試心。"

  "撣帚銘"曰:"帚有禿時,塵無盡期,然一日在手,則一日當拂之。"

  以上的數則銘文均是針對某一件器物有感而發的,類似詠物詩,並非就事論事,而是借題發揮。正是沈祥龍在《論詞隨筆》中所言:"詠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隱然蘊於其內,斯寄托遙深,非沾沾長詠一物矣。"另外一類銘文則非詠物,而是議論,比如在"方勝盒銘"寫道:"上下同心,政理以成;內外同心,家室以寧。吾見夫挾二志者,始自利而終自傾。戒之,戒之,毋誤用其聰明。"是"有益於勸懲"的至理名言,抨擊了當時"世風日下"的社會現象,也很有現實意義。據說這些銘文都是文達公平時信手拈來之作,雋思妙語、簡淡無華,大家手筆盡歸腕下。與他的楹聯作品一樣,寄智慧、學識、修養於情趣之中,通俗易懂而蘊含著深刻的世間哲理,又賦予器物以性格、生命,是擬人化的文學傑作。足以看出他莊重、詼諧兼備的文風以及深厚的文學功底。

  文達公有兩幅對聯墨跡流傳至今,分別為"過如秋草芟3難盡,學似春冰積不高。"上聯的意思是人身上的過錯如秋天野草一樣,很難完全割除。下聯指學問需要長期積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否則達不到高深的程度。另一幅巍浮沉宦海如鷗鳥;生死書叢似蠹蟲。"則是對自己一生的真實寫照。

  乾隆年間,文達公以千金購得琉璃廠書肆書肆於閱微草堂之中,這是個龐大的書齋。他的好友桂馥為其親筆題寫了"閱微草堂"。桂馥(1736-1805)是文達公同朝的進士、學者,以隸書和篆刻擅名,精於考證碑版,著有《扎樸》、《繆篆分韻》等。這幅隸書體的題字,書於嘉慶初年,此時已耄耄之年,但仍遒勁工整,是一幅難得的文物珍品。原物現存於中國書店。

  紀文達公一生致力於古籍文獻的考證研究,作為一個文化人,流傳下來的遺物,不過是些文人所特有的文房四寶,主要是硯。此外還有些尺牘、墨跡、包括《文心雕龍》的眉批、奏折、碑記及墓誌銘、行文等,這些流傳至今的遺物連同他的所有詩文、著作,都是紀曉嵐研究工作的最直觀的寶貴史料,同時又是一筆豐富的文化遺產。

  註:
  1"介",表示耿直,有骨氣。
  2"老聃",即老子,春秋時思想家、道家創始人。
  3"芟",音:山,割除的意思。

  

(摘自《藝術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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