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识读鹤菁
认识鹤菁好几年了,但总也觉得他身上还有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有待我去发掘,对他的人,也对他的书法。
鹤菁首先是作家,那种不是靠稿费来生存的作家。他手懒,不到不得已,就是不动笔,但他心和脑都很勤快,动起笔来也神速。他为自己的手懒,早就找到过充足的理由:“缺了谁,地球不还照转?”鹤菁的感觉和表达能力相当灵敏和透彻,他能体察到那种极为细微的东西,然后,只消一两行笔墨,就能把读者拉进他所描绘的空间。鹤菁的面相很古,我总觉得他像个道人,不是现代人,最晚也是元明间人;他的眼似乎总是眯着,若有所思,一片空远。我喜欢听道教音乐,在无限的沉静中,蕴含着莫大的力量;静,不是消极和萎靡的,而是一种大动,一种游刃有余的轻松与自在。我不知道鹤菁在安静时想些什么,只感觉他的静是动的一种依托。
元旦前一日,收到鹤菁寄来的新年贺卡,上面印有两个字:“梅雪”。我翻看信封里面,试图发现一些其他文字,但没有。我一边埋怨鹤菁和手懒,一边认真欣赏这“梅雪”二字,从中去努力体会它的全部意韵。这种少字书法,可以说是鹤菁目前的书法面目。重与轻、浓与淡、粗与细、慢与快、方与圆、聚与散……书法线条的构成元素,这里面都不缺少,但它毕竟有别于传统的书法模式。如果要确指它游离于传统书法之外的东西,那便是它的字形结构和章法构制的新样式。这种“新样式”,虽说已不是他的首创,但我仍然觉得,其中存在有待于解读的内容。
按照鹤菁的说法,他的书法不能以“现代书法”而概之,他追求的东西,包含画意、诗意、禅意等等,他努力探索和营造的视觉的和心理的空间,也并不能单纯以“抽象”二字来代替。鹤菁的追求,不可谓不高,但是,那又何尝容易实现?
与鹤菁一席长谈之后,我再度思考:什么是书法?其根本目的是什么?我想,书法,其本来面目可能很多,我们熟悉的传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些罢了,所以,“现代书法”的存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书法的目的,更是多方面的,或为实用,或为艺术,或为名利,或为娱情,或无所为,均无可厚非。对于鹤菁,搞书法是闲情偶寄,似乎没有什么目的,所以,他的“逍遥”于传统古法之外,也就不难理解。酷爱传统与追求现代,何者高明,不能遽断。要传统还是要现代,人们之所以发生争执,其中有原因在,那就是对传统的认同有所差别。倘若审美标准是依据传统的(书法专业者尚且大多以传统为正宗,平常人更是只认漂亮字为书法),无疑会对“现代”有所排斥;而与“现代”所协调的审美标准,至今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绝对不可能与根深蒂固的“传统”相提并论。艺术评价的标准,是最难确立的,有模糊性。书法的质量高低,不能秤量尺度;人们所依据的审美标准,大多是来自于传统的,现代跟传统相比,虽然难争高低但难被立刻接受,原因大概于此。
我走进过鹤菁的创作室,里面有各种碑帖,原来,他也偷偷学传统,他也知道“继承”。鹤菁不是糊涂虫,他没有“勇气”去抛弃汉字,完全摆脱传统的套路。对传统中怪异的东西,鹤菁情有独衷,古文字、鸟虫篆、汉碑额、六朝造像、敦煌唐人千字文等,他都崇拜。是的,这些跳跃在书法发展的光滑曲线上的点,对整条曲线具有某种贯穿力,它们的奇特,不断被正规化,换言之,它们也渐渐变化成了传统。鹤菁承认自己不愿循规蹈矩,这也好,庄子云“嗜欲深者其天机浅”,也许他更便于推陈出新;但是,鹤菁困顿苦恼,他正处于新旧交接、若上若下的半坡。
鹤菁常写的有《幽荷》、《梅雪》、《日出》、《松风》等几个系列,或着重表现枯润对比的墨趣,或显露如老藤般的苍雄笔力,或形成点线色块的巧妙搭配,或营造如有气流般的动势。
技进乎道,现代书法的任务,不光是“技”的,所以就更复杂一些。我欣赏鹤菁书法的信马由缰,随意所适,因为,只要耕种,就有两种可能,也许喜获丰收,也许颗粒无收,那要看造化何如,天的和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