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精神还乡的路上
----宗鄂访谈录
采访宗鄂果真不出所料,几次电话相约,他都婉言推却,经再三要求,他终于答应以朋友身份见面聊聊。到达虎坊路已是下午3点, 正好是约定的时间,这是一幢老式的楼房,穿过幽暗的楼道,走进屋里,主人把我引进宽敞的书房,书房里挂着范曾先生题写的:"寄葭芦"。宗鄂介绍说:"这是出自《诗经》里的《蒹葭》一诗,是对自然的崇尚。"
书房是老式的屋子,经过装修倒显出几分现代的气息,贴墙而立的书架占据了半壁"江山",一张较大的书桌兼做画案,在角落不起眼的空间里,摆满了主人收藏的各种"喜好",尽管书房宽大,还是显得有些拥挤,但布局的精巧和书卷的气息,显示了主人儒雅品性。我们的对话就是在这里进行的。
见面之后,宗鄂先生将新近北京邮政局出版他的诗画明信片送了我一套,这些画都是他近年来的新作,诗也很精致,随手拿出一张画,在充满意境的画面中,和补足的诗句里,诗与画相得益彰,珠联璧合,可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让人自然走进作者营造的深邃的意境里。
从诗人到画家,宗鄂的诗显得浑厚而凝重,而画则显得清新和自然。
见到宗鄂先生的第一印象是,他不仅有健壮的形式,却又有内在的细腻,他诗中精巧的玄机往往让人怦然心跳,他画中的无限神韵,给人以悠远的遐想和神秘的向往。
在静谧的书房里,我们的谈话是从诗开始。从交谈开始到提问结束,他给记者的印象,是非常谦虚而又非常的沉静。
直面现实的诗
记者:您是怎么走上诗歌道路的?
宗鄂:最早启蒙的老师是祖母,那时背唐诗使心智开启,这段时间让我接触了古典诗词。后来上了美术学校,老师说,学好美术必须提高内在素质,于是就读书,渐渐地接触了普希金、歌德、拜伦等大师们的诗歌。
毕业后进了工厂,只能临摹古画,白天搞设计,晚上就写诗。
记者:您诗歌创作的高潮是什么时候?
宗鄂:应该是改革开放。八十年代初期,生产力和人性的解放,激发了我的创作热情。这是第一个高潮。特别是就读北师大文艺学研究生班,这两年半对我是重要转折。理论修养的提升,指导了我的创作实践。第二次创作高潮带有更多的理性和哲思,作品才有了一定深度。
记者:您最崇拜的诗人是谁?
宗鄂:艾青和牛汉,因为牛汉是我的导师,他的诗歌风骨和人格力量,对我为人为诗都有深远的影响。
记者:您的诗歌倾向于什么样的艺术风格?
宗鄂:我的倾向是中西交融,与我的画一样不中不西,亦中亦西,我的美学追求是东西方的相互渗透。
记者:时下,诗歌读者越来越少,您是怎么看待这种现状的?
宗鄂:现在诗歌确实处在低谷时期,诗人不被认可,这有两种原因:一、商品大潮中人们价值观念的转变,导致诗歌读者分流。二、创作意识和接受意识出现疏离现象。老百姓关心的是很现实的东西,诗人不去关心他们的痛痒,诗歌自然受到冷落,但生活中又不能没有诗,它和其他艺术一样都是人性中最温暖、最纯粹的部分,诗歌的魅力是不可拒绝的。现实生活中,诗对人的灵魂的抚慰,对精神的支撑,是不可否认的。因此,诗的光芒被遮蔽只是暂时的,诗的这种阵痛可能还会持续下去,有待民族文化素质的提高和诗人的自省。
记者:那么您能谈谈中国诗歌的发展趋势吗?
宗鄂:诗歌的发展方向,就像河流的水的流向该怎么流就怎么流。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既不能复旧,也不会全盘西化。艾青说:"语言不绝灭,诗不会绝灭。"这是一个真理,不用担心。今天是阴天,明天可能就是晴天,阳光是遮不住的,这个道理很简单。
记者:您的诗歌是如何把握现实的?
宗鄂:反映现实,是指生活与情感,不是机械地、概念地反映,是在你的作品里自然流露出来的。努力让主体思想、人格折射时代精神,有的作品表现历史,那也是为了曲折委婉地表现现实。
记者:作为诗人,您认为诗到底是什么?
宗鄂:诗是隐形的存在,如同精神和思想。您看到的只是文本转换的形式,它其实是在一切语言符号的背后,一切艺术的灵魂都包含诗。
自然回归的画
记者:您什么时候开始从诗歌转入绘画的?
宗鄂:这没有明显的界限,是互相交叉的,有时既想到诗又想到画,大约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才真正确定自己今后绘画的方向。
记者:您今后将坚守怎样的艺术方向?
宗鄂:今后将主要致力于湿地艺术的创作,努力表现生态领域的东西,因为它与人类生命是紧密相连的。
记者:我看过您许多画,总感到您的画在塑造圣洁的情感和灵魂的皈依,您是不是典型的理想主义者?
宗鄂:因为我的家乡川北,既有北方特点,又有江南特色。我始终喜欢江南水乡和那些充满特色的民居,那些建筑与中国自然山水在一起体现出东方的宁静恬淡的美。我就喜欢那种比较灵秀的山和水,因此,我过去的许多小诗也是写自然风光的。那种沉重题材的东西是后来的事。
记者:自然之美是不是您艺术的终极追求?
宗鄂:艺术不可能一成不变,但今后不管怎么变都是形式上的,但对人性善的追求,对自然美的追求都在诗和画里,我刚出的这套明信片里的画,主要是国内的风景,这种风景是表现人与自然的一种默契,自然离不开人,人也离不开自然,这种人与自然合一的主题,将来可能会更成熟。
记者:从您的作品中看到更多的是回归自然,回归对于您是一种精神的高度吗?
宗鄂:是的。我表现的是当代人的精神还乡,我试图用生态主题,呼唤人们热爱和保护我们的家园。
记者:您的"精神还乡"中有没有忧虑的成分?
宗鄂:人为破坏自然,让艺术家感到很痛心。我们每个人都离不开自然,离不开家园。每个中国人都有抹不掉的乡土情节,因此,中国人的乡愁是有生俱来,小至家乡,大至国家,甚至地球和人类,艺术家的任务就是让艺术家自己的情感去呼唤人类的良知、正义,歌颂美好,就是在针砭丑恶,政治家也是这样,他们都充满着理想。
记者:您国画中的色彩较重还算是国画吗?
宗鄂:应该是国画,严格说是彩墨画。色彩本身带着情感,传统国画以线为主,西画的色彩很丰富凝重,我把它借鉴到国画中可以达到酣畅淋漓的效果。
记者:您是怎么借鉴的?
宗鄂:因为中国画颜料比较单纯,不像油画那样丰富,富于表现力。我喜欢用浓墨重彩,有时采用现代技法等形式因素。
记者:您是不是在努力营造着趋向大众口味的作品?
宗鄂:这倒没有,江南水乡那种自然的美是容易被大家接受的,我画画没有过多考虑读者,因为当时考虑的是如何表现自我的感情,人的审美情趣是相通的,你表现了美的东西,歌颂了美的东西,自然而然就有读者了。
记者:您是怎么看待九十年代以来带着试验性质的先锋作品的?
宗鄂:对于观念艺术的先锋作品,那只能是少数人的事,否则就无所先锋了。它带有探索性质,有其存在的理由,但任何试验的东西都是需要时间来印证的。
记者:您是怎么做到诗与画相结合的?
宗鄂:以诗人身份来画画,古今有之。诗是时间的艺术,画是空间的艺术。我试图追求一种完美形式和精神上的结合,寻找一种平衡关系,诗画同源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相互补足,相得益彰。
记者:您的画意境很美,创作时是不是在故意营造一种诗意?
宗鄂:是的。因为无论是东方文论还是西方文论,诗是一切艺术的象征。绘画是直观的意象,即视觉艺术,诗营造的意象和意境是通过读者的想象来实现的。
记者:您在创作诗歌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画?
宗鄂:如果写山水诗和田园诗必须要考虑,这样才能营造一种意境,但写哲理诗或抒情诗,那就不一定有画面。我的画是平时观察、写生、收容于内心的,我所表现的是内心的风景,它是生活里的景致,但不是具体某个地方的一山一水,只能是内心的意象。只要提笔,我就随心所欲按照我的情感方式表现出来,因此,它既是真实的,但又不是具体的,这是我的语言方式。
记者:您最崇拜的画家是谁?
宗鄂:古今中外的大师,我都热爱。最好不说崇拜,我希望把所有人的长处为我所用,融化成自己的东西,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毕加索是大师,齐白石是大师,应该说齐白石的绘画理论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他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则媚俗,不似为欺世。"这是艺术的真理。
记者:在如今的商业社会,您是怎么用经济价值来衡量艺术作品的?
宗鄂:艺术的价值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但确实要用金钱来购买,艺术家过份追求金钱,会降低艺术品位。然而,我也是个俗人,我也要生活,但是不管出售与不出售的画创作时艺术的标准应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