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风流 学者本色 --记萧平先生
朱元曙

　　年前，去萧平先生家中拜访，适逢其从澳门举办书画展归来。坐在案前，翻阅他这次印行的册页，只觉一股清新放逸的书卷气迎面扑来。那幅《秋山读书图》，读之使人俗虑全消，恨不得也结庐山中，飞泉之下，听松涛溪韵，读万卷诗书。

　　阅读萧平先生的画作，细心人会发现"读书图"是他经常描绘的题材之一。其实，读书何止是他经常描绘的题材，简直是他生命的主题。他在1995年出版的《萧平绘画小品集》前有这样一段话："近些年，因为某些方面的需要，主要还是自己的兴趣，研究如下的题目：'六朝书艺的光彩和明清书法的创造'、'从梁风子到张大千'、'元四家和清四僧'、'董其昌与四王'、'龚贤为旗帜的金陵八家'、'沈周与青藤'、'白阳花鸟写意'、'以傅抱石为代表的江苏山水新风'、'中国写意画与西方印象派'、'传统、造化和个性'……有的写成文，有的已成书，还有的正在思考中。我的写生、作画和作书，大都离不开这个范围，与研究、鉴赏、作文联系在一起，溶化在一起。花时间最多的，则是读书和读画。

　　"花时间最多的，则是读书和读画"，当今，能这样潜心学术的画家，恐怕为数不多。笔者曾有幸在萧平先生的指导下，研读中国绘画史，研究倪云林，弟子愚钝，未能深窥堂奥，但先生的学术造诣则令我敬叹不已。那浩如烟海的史料，他能信手拈来；那纷繁的各家各派，他能细微地道出其流变、联系和区别。长忆爱莲居的睛窗下，先生谈古论今，在娓娓的叙谈中，不时闪出思维的火花，道出真知灼见。

　　萧平先生幼承家学，长于诗文、书画的艺术氛围中。中学时代已为校园　　中之翘楚。画院学习阶段，得傅抱石、林散之、亚明诸名家亲授，技艺大进。六十年代初，他从画院毕业，著名的博物馆专家曾昭燏到画院要人，条件是不仅要画得好，还要有古文功底，通晓古典文学，以便从事书画鉴定工作。在众多学子中，导师独推萧平，从此他走上了学术研究的道路。在南博期间，他精研画理，深研画史，过目逾万件古画真迹。为理解和领悟中国书画，他对名作心追手摹，从笔情中把握历代大师的风格，解析流派的演变。在苦读、苦研、苦练之中，造就了自己一双鉴真辨伪的眼睛，也聚集起了深厚的学养。所以吴白匐教授有诗赠之曰："真迹鉴千件，英光罗一胸。"在这儿，我不想开出长长的书目，以证明萧平先生的学术成果，也不想列出当今诸贤对他的评价，以证明其学术地位，我只想说出这样一个事实：正是这一胸的"英光"，使得萧平先生对中国书画的理解，对历代大师的理解，对中国书画技法的理解和运用，有超出常人的地方。

　　萧平先生有一批替古今大师的造像，正是出于这种深刻的理解，而达到神情毕现的地步。1997年，他有一幅《髡残造像》，徐邦达先生见之题句曰："残师世传为人孤僻独行，画笔尤苍浑绝世。戈父为作此造像，踞坐傲兀，仿佛见其生平。举止神情虽出心造，却似与之曾相觌面。使师而在，当款接不下同程青溕也。"髡残是清代"四大画僧"之一，一生孤癖，不与人交接，只与程青溕往来，并视为知己。邦达先生的题语，意思是此图虽为心造，但似与髡残见过面一般，如果髡残复生，当视萧平与程青溕一样为知己，可见评价之高。古人，萧平当然是无法相见的，如果不是进行过深入的研究，深刻的理解，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其他的造像，如董其昌的闲适，石涛的逸放，八大的冷峻，白石的沧桑，大千的飘逸，无不入森三分，当为传世之作。这一切成果的取得，正如萧平先生自己所说，是把研究、鉴赏、作文、作画联系在一起，溶化在一起而来的。萧平先生具有深厚的美学素养，因而他的画深刻地表现出中国文人特有的哲思。他的山水画面貌多般：或温润华滋，清逸有神；或阔大雄浑，气势夺人。繁者，皴不厌密，尽兴处，不惜倾色泼墨而为之，墨气蒸腾处，大有"终篇接浑茫"之势。简者，则又寥寥数笔，却如雨洗晴空，鲜活透明，表现出一种深沉静默地与无限太空浑然融化体合为一的精神，譬之若"道"，简之又简，损之又损，所得着的却是一片空明中金刚不灭的精粹。他的花鸟画，似乎更能表现出自身的人品气质。萧平先生自名其画室为"爱莲居"，他最爱画"风荷"，亭亭净植的荷花，如美人临风，高洁、脱俗、不媚、不妖、这正是主人的写照。萧先生曾说过："荷花的品格，正是我为人为艺的准则。"萧平先生曾画过几幅《爱莲居图》，荷塘畔，茅舍数橼，垂柳依依，青山隐隐，真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先生题之曰："可比陶渊明之桃花源也。"又曰："余无此庐，而心中常存之也。"正因为主人的脱俗和宁静，故而那些看似信手漫笔的花卉小品，案头清供，自有一段天趣，泻出于主人那清雅的心怀。

　　中国传统的文人画，讲究熔诗书于一炉，所以古今许多绘画大师，同时又是大书家。同他们一样，萧平先生也是一位善书的高手。他的书法，不求险怪，不故作朴拙，也不尚雕华，同他的画一样，唯求尽兴。故而其书极质朴，极本色，极豪放，在疏密浓淡、大小欹正之间，其豪放的文人气质一泻纸上。他的大草，时人有"现今江南无出其右"之誉。他的竹简书，揉以章草、汉碑笔法，既有竹简朴拙率意，又含章草之流动隽雅，行笔之中，又带汉碑之雄强劲健，真正是个和谐的三重奏。徐邦达先生曾有诗赠之曰："竹帛前承古隶字，似分研拙合相从。更怜书法连图绘，才俊如君喜见逢。"实为的评。

　　作为学者和艺术家，萧平先生可谓硕果累累了，然而现在他还依然保持着他的书生意气，他还在勤奋的进取着。他说："在画坛，我还算新人，当然是喜欢新的，也正为此而求索着。然而我并不厌旧，温故而知新，借古以开今，是我所确信而奉行着的。"中国书画之难，一难在要有深厚的传统功力；二难在要能开拓出新的感受、新的内涵和新的境界，并把它们统一于新的笔墨形式之中。萧平先生是传统的，但也是创新的。他是传统的捍卫者，又是新境界的开拓者。细读他近几年的画作，这种追求时时可见。如彩墨雄鸡《晨之啼》、水墨画《梅花山南望》、《红装素裹》等，都在传统的笔墨之下，溶入了新的时代气息，并借用了一些西洋的画法，创造出新的意境。而那幅现代人物花卉画《春的市场》，更表现出作者对生活的新感受，他用崭新的绘画语言，寄寓着对时代的理解，仿佛在向我们讲述着"春天的故事"。我们还是用徐邦达老先生的诗来对此作一评价吧："草隶真行四体全，维扬八法有家传；丹青更见新模式，并向人间结墨缘。"这"家传"便是传统，这"新模式"便是创新，这两者的结合，正是萧平先生所克确信而奉行的"借古以开今"。

　　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曾有"四美俱，二难并"一句，把它移来评萧平先生，是非常恰当的。这"四美"，是指其为艺，鉴、论、书、画俱臻上乘；"二难"，是指其为人，德、才兼备。作为学者和书画家，萧平先生是一个极讲艺德的人。仅举一例，萧平多次出国，曾有不少人挽留他，并说："不需你画一笔，写一字，只要凭你的一双眼睛看，就够你一辈子享用了。"然而他每次都拒绝了。他爱祖国，他爱祖国正在讲述着"春天的故事"，他认为他的事业在这片热土上，祖国是他的根。其他不必多说了。如今的萧平，艺扬欧、亚、美，足迹遍及海内外，然而在他的案头，工整的写着："待人蔼然，得意淡然……"时时告诫自我。 最后，我们还是引用白坚先生的一首小诗来结束全文吧：

　　成如容易却艰辛，卅载孜孜合得名。
　　书画鉴评兼四美，几人挺秀似萧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