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不知老将至 只留清气满乾坤
--记著名工笔画艺术家王凤年先生
俞黎华

　　在源远流长的中国画历史长河里，千余年来，工笔画以其历史久远、传统深厚而成为中国画的主流。历史上产生了顾恺之、吴道子、张萱、顾闳中、李公麟、赵佶、赵孟頫、陈洪绶等在中国画史册上熠熠发光的名字；出现了西汉马王堆墓帛画　《飞衣图》、　东晋《洛神赋图卷》、隋代《游春图》、唐代敦煌莫高窟壁画及《天王送子图》、《步辇图》、《虢国夫人游春图》、五代《韩熙载夜宴图》、《珍禽写生图》、北宋《清明上河图》、元代永乐宫壁画《朝元图》等一大批千古不朽的杰作。

　　宋元以来，　中国画的格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写意画的繁荣发展，对后来的中国画产生了重要影响，呈现出与工笔画鼎立之势。面对新画种的不断兴盛，相对而言工笔画逐渐趋向衰微，甚至形成一种所谓写意画高雅、工笔画低俗的偏见。这种趋势一直发展到当代。

　　面对工笔画辉煌的历史和不甚景气的现实，有一位在工笔画艺术园地里辛勤耕耘了半个多世纪，依然情有独钟不断给人们的生活创造美的工笔画艺术家，这就是山东文史馆馆员王凤年先生。

　　王先生，字小珊，号红雨楼主人，1915年生于济南书香门第。幼时即爱绘事，少年时代，从启蒙教师瞿园初先生（瞿秋白烈士的父亲）学习山水。（关于与瞿师不同寻常的交往，先生曾撰专文，发表于"文史资料选辑"1986年21辑）弱冠考入北平京华美术学院，受业于赵梦珠、吴光宇等先生，再拜人物画大师徐燕孙先生为师。由于先生聪颖好学，　徐师招至家中朝夕教诲，先生由此画艺大进。后来徐师某些工笔作品，也命先生代笔，可见徐师对他的器重，因而成为徐门得意弟子。徐师擅画仕女，对先生影响至深，使他终于走上专工工笔以仕女画为主的艺术道路。大学期间，他参加了北平中国画研究会，作品还参加了当时全国第一届国画展览。

　　先生大学毕业后返回济南，闭门研习工笔仕女画。　抗战胜利后，任济南南华文学院美术系教授，与画友关友声、黑伯龙、呼盉斋、弭菊田等同执教鞭，培养桃李。当年的学生刘如璞、杨硕、房润兰等现都成为齐鲁知名书画家。解放前先生还曾多次举办画展，并发表了《论南北两宋画风》等学术文章。

　　解放后，先生一直专职从事美术创作。几十年来创作出《李清照连舻渡江图》、《木兰习箭》、《三打白骨精》、《斗草图》、《抄检大观园》等大量优秀作品。许多作品被海内外众多部门收藏；众多宣传媒介给予宣传报道。80年代出版了《工笔人物仕女画技法》，该书乃先生总结多年艺术经验，以深入浅出的笔法写出，对初学者及专业工作者都具有较大的实用价值。1991年春，先生应邀赴美国加州圣地亚哥州立大学进行文化艺术交流活动，把传统工笔画艺术带到了大洋彼岸，受到广泛的国际赞誉。先生是中国美术家协会早期会员，山东省美术家协会名誉理事、山东画院高级艺术顾问、山东省文史馆馆员、山东省艺术品鉴定委员会委员。

　　仕女是传统工笔画中重要的题材，历史上闫立本、周昉、唐寅、仇英等都是这方面的高手。由于仕女画题材受到闺客内容的限制，易于低俗：要么坠入美人画而趋俗近媚，要么表现女子春思忧怨或柳腰莲步之庸俗病态。"文革"中仕女画被极左路线统统斥为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的美女佳人，而陷入灭顶之灾。因此能长期恪守工笔仕女画创作，做出社会承认的成绩者，已属不易。而象先生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在继承工笔画传统上创新、发展者更是难能可贵。笔者认为先生的工笔仕女画在当今画坛上，可谓执牛耳者。其艺术成就和特点，主要体现于内容丰富、意境高雅、技法精湛、精美严谨诸方面，对工笔仕女画这一古老画种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赋于工笔仕女画以新的内容，把仕女画从闺阁中解放出来，表现广阔的社会生活和悠久的历史传统文化，从而拓宽了工笔仕女画的艺术道路，这是先生的贡献之一。比如其代表作《李清照连舻渡江图》不仅仅是表现了"人比黄花瘦"那种女词人的多愁善感，而是摄取了李清照背井离乡南渡时的特定场景：词人端坐船首，按捺不住国破家亡焚心切肤之痛的心情。脚下波涛滚滚似心潮澎湃，有力地烘托了主题。远处天水一色浩瀚的江水，更增添词人"载不动许多愁"的无限愁怅。可以说这幅作品的内容取材，在传统工笔仕女画中，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再如另一幅代表性作品《三打白骨精》原据《西游记》而作，粉碎"四人帮"，先生欣然对原作进行了修改，　根据毛主席"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的诗意，将孙悟空寓为正义的象征，在画面上方，居高临下，形象用暖调色彩，周围也一片光明。处理成仕女形象的白骨精，退缩在画幅下方，　虽然外衣华美，面目却阴险可憎，其周围妖雾氤氲。作品寓意深刻主题鲜明，内涵更加丰富隽永。先生的作品取材广泛，无论是历史故事、神话传说、或者文学形象都是乐于表现的内容。如《木兰射箭》、《嫦娥奔月》、《洛神》等。不仅于此，先生在仕女画创作的同时，还塑造了不少其他人物形象，有舒啸东皋的陶渊明，威仪儒雅的辛弃疾，捉鬼的终南进士钟馗等，众多艺术形象在先生笔下栩栩如生，各具光采。先生还擅长工笔花鸟，其作品鸟语花香，一片生机，亦为世人所重。这些极大地丰富了先生工笔画的内容。

　　工笔画作品的高下，从整体上说，首先取决于格调的高雅与低俗。高雅之作除了作品内容之外，在构图等艺术手法运用及处理方面也极关重要。线条、色彩，造型构图，主题内容诸方面和谐一致，才可能创造出高雅的意境，产生高格调的作品。工笔画通常采用整幅构图，著色亦夥。而先生的作品却不主常故，并且借鉴了写意画的构图方法，根据作品实际内容，画幅留有较大的空间，空白虚处计白当墨，产生此处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如《李清照像》没有任何衬景，仅缀上先生专美遒丽的瘦金书体的大段题跋，不仅具有中国画所特有的书画相映的特色，而且对塑造一代词人素雅高洁的形象起到惜墨如金的艺术效果。

　　工笔画大多是重彩，颜色鲜艳绚丽。而先生的工笔仕女画讲究设色淡雅，推崇"素色为上"的传统审美情趣。注意调动墨色变化，在适用白粉方面尤有独到过人之处。先生施白粉点珠玑，构衣饰，绘图案，衬底色，运用缕空、明暗、凸凹、衬托等手法，使本无其色的白粉在其他色彩相映下，似锦上添花。对于浓重的色度，先生亦非一次染就，而是通过多次渲染，最终达到重而不厚的效果；凡浅色调，先生从不掺加白粉，所以颜色纯净明快，使作品更具个人艺术风格。

　　工笔画造型的主要手段是线条，线条的表现力十分丰富，古人就有"十八描"之说。经过几十年的艺术磨炼，　先生的笔墨可谓炉火纯青，其线条飘逸酣畅，遒健生姿。所描绘不同的物体，其线条也各有不同：如衣裙有吴带当风之美，而石之坚、木之实、花之媚、水之柔，都将其质感表现的生动传神。一位老书画家曾对笔者说："对于仿冒王老的赝品，只要看看线条，就可知道真伪。"这话确是中的之言！可以说没有长期的笔墨生涯，那种高难度的线条是很难创造出来的。如今先生年逾八旬，线条依旧遒美潇洒纤细挺拔，充满着艺术生命的活力，显示出不凡的艺术功力。

　　精细是工笔画一大艺术特点。大到亭台楼阁，树石舟车，小到髭眉阿堵、凤钗绮纹，在先生作品中无不描绘得精细入微、一丝不苟。先生之力作《抄检大观园》（见本期封底），其场景壁间悬有一幅小小镜框，这幅"画中画"，俨然依照宋人笔法，十分精美，观者无不赞叹。先生的工笔画在精细中还透着严谨，其作品多属历史题材，对作品中的人物衣饰、建筑场景、器物摆设、交通工具等，都力求符合当时客观实际，从不妄笔。如《李清照连舻渡江图》中的木船样式与船工的衣着，　创作前都曾查阅有关资料，一一了解清楚，然后落笔。 先生这种精细严谨的作风和清雅优美画风的形成，是与他半个世纪的艺术实践分不开的。笔者随先生生活多年，深切感受到他勤奋执著、敬业献身的精神。先生的时间，基本上用来作画，或者书写等，从不虚度。除非生病，否则每天必须涉笔。一次住院，病情稍好，便要将画具拿到医院，经家人力阻方罢。这不难使人想起大画家齐白石所说"天道酬勤"的话和白石老人病愈补画的故事。这里还可以说一段趣闻佳话：解放济南时，炮火连天，先生时居南门，正是炮火稠密之处。枪弹不时在住处周围炸响，　房间的土被震的哗哗直落。当时家人全都躲藏起来，唯先生全然不顾，依然伏案作画。先生失聪，　所以拒枪炮而不闻，沉湎于丹青乐趣之中。后来说起这段往事，一位老画友曾谑侃说："这才是艺高人胆大嘛"！

　　中国画艺术，历来重视艺品与人品的关系。先生高雅的画品，正是源自他高尚的人品。他宽人律己，对他人之难热心相助，对社会赈灾助学等公益事业每每无偿捐出作品。近期我省有的地区发生水灾，先生连续两次捐献作品。尽管他年事已高且作品颇具价值，但先生更看重的是社会价值和应尽爱心与责任。他的行动，受到省里有关领导的赞赏。几十年来向先生求教者甚多，　先生对此不分亲疏，热心传授，言传身教，毫不保留。（笔者附言：现在先生年迈体弱，社会求教者，请勿随意打忧）先生不仅在艺术上，在生活上也给予学生诸多照料与帮助。著名画家孙敬会夫妇，自中央美院毕业后分到济南工作，当时无房，被先生邀至家中，度过了那段困难的日子，至今谈及此事，孙敬会教授仍激动不已。还有一位来自青岛素不相识的求教者，在先生家吃住一个多月，经先生朝夕点拨，如今已成为颇有成就的画家。凡受过先生教诲扶持者，无不为之动容。

　　"丹青不知老将至"。年逾八旬的王凤年先生依然矻矻执著于他所从事一生的工笔画艺术创作与研究。去年他请人刻了一方闲章："活到老，画到死"，表达了先生生命不息，挥毫不止的雄心壮志。在此笔者衷心祝福先生艺术与生命永远充满活力，为明天美好的生活，再描绘更新更美的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