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缘斋中谈笔墨

　　晨起，洒扫庭院，拾掇画室。事毕，斋中独坐，自忖画债了却许多，今可得半日闲。随即洗涤茶具，烧水泡茶，一杯在握，观赏名人字画，甚悠然自得。适敲门声起，友人来访，欲问吾中国画事。茗香浮动，相对甚欢。客去，思犹未尽，握管摘要记录之，名曰《胜缘斋中谈笔墨》。

　　何谓笔墨？"笔"和"墨"固乃写字作画之基本工具，但两字合成一词，则为中国画技法与理论之专门用语，可以看作中国画技法之总称。中国画自成一体，历史悠久，名家辈出，实乃东方艺术之一颗明珠。历代名家巨匠均以独特的笔墨表现形式，给我们民族留下了宝贵而丰富的艺术遗产。前贤的成功就在于他们笔墨上有独到的创造。总结前人经验，继承发扬中国画笔墨的优良传统，是我们当代画家应当重视研究的一门课题。

　　友人问及对用特技作画有何看法，我认为有些画家采用团纸弄皱，水浸助晕，牙刷喷枪兼用，倾盆倒碗齐来，凡此种种，尽可尝试，无可非议。但我认为传统笔墨之内涵并不在此。须知中国画造型基本手段以线为主来塑造表现对象，"线"之运用，起中国技法之主导作用。经长期历史之积淀，中国画以线为主的传统，不但未见其衰，反而更具神采，而且愈来愈被画家们所重视，并在创作实践中不断地丰富和提高了"线"的表现力。画家在作画运笔过程中，因线条之运转变化而更见笔墨情趣。仅就用笔运墨本身来讲，笔、墨、纸、砚、色、水、胶等都要在作画过程中发挥作用，均有赖于笔的不同运转而产生其不同效果，画面因之而丰富多变，画家在用笔运墨时，必定要起到组织和指导两方面的作用，组织和指导的好坏，那就涉及到画家在多方面的修养了。

　　学习中国画须研究各家各派笔墨，友人以为太费时日，问有否取巧捷径可寻。我不禁莞尔，"捷径"非但不可涉足，更须有拒绝"捷径"之勇气。我学艺卅八年，略得个中三昧。一九五九年春，我始踏学画之路，就读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后入上海中国画院继续深造，在艺术道路上甘苦自知，始深感中国画笔墨之奥妙，亦领会到中国画之美，体现在画家用笔运墨之功力上。我坚信潜心笔墨数十年自当会有成果。笔墨，笔墨，何可尽言，实则笔墨之外，要重视者仍很多，例如画家对生活的认识即是。石涛云："搜尽奇峰打草稿"，一语点明画家创作之灵感来源于生活。笔墨之于人，人之于生活，此中之理石涛在他画语录中已论述到："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能受蒙养之灵而不解生活之神，是有墨无笔也；能受生活之神而不受蒙养之灵，是有笔无墨也。山川万物之具体，有反有正，有偏有侧，有聚有散，有近有远，有内有外，有虚有实，有继有续，有层次，有剥落，有丰致，有缥缈，此生活之大端也。"可见石涛对生活的见解非同时代画家所及。笔墨之妙，全是从生活中来，而变化多端，千姿百态的现实生活，又必须画家去深入体验生活才能认识传统的来源。同时只有长期在生活中观察探索，才能发现新的内容和创造新的表现形式，才能发现前人还没有发现的规律从而得到发展和创造。陆机云："言必称物，文必逮意"之中"物"、"意"、"文"三者之辩证关系论述很清楚。可见文学艺术与绘画都有共同之语言，那就是，作家、画家对生活都要有深入的领悟。画家必须长期于生活中摸索、探寻，厚积薄发，破旧创新。发前人之所未发，言前人之所未言，如此破茧而出，独辟蹊径。能从传统中来，又从传统中出，方能在国画领域内独树一帜，自成一家。我们若注重"功夫在画外"一语，自有许多可想之处，可做之事。言有未尽余暇再谈。明代制壶高手陈用卿有壶铭曰："茶熟香温有客至，可喜。"是的，品茗论艺，人生一乐事。友人时来，常磋艺事，胜缘斋中不寂寞矣。

一九九八年二月 唐逸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