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介萧晖荣

萧遥天（马来西亚著名学者和书画家）

　　定居马来西亚三十年，近几年才常来香港访旧，好象倒啖甘蔗，一节比一节够滋味。尤其是今年秋天，我会见了不少来自多方的老友，更难能的是自国内迁港的，使我在迷雾中摸到故乡的现实情况。此中有一位侄孙晖荣，我离开故乡时，他仅六七岁，现在是风度翩翩的青年艺人。年初和当代名画家黄幻吾、周昌谷联展作品于香港大会堂，给人耳目一新的印象。本月美国图书馆，更邀他们三位作品继续展览。自廿二日开幕，一连二星期。黄周久负盛名，大家多已知道。晖荣诚恳请我写序，连日和晖荣相处，了解他的一切，他也透露一些亲友的消息。前天，他以老梅横卷请十万山人，饶宗颐，及区区题咏。忆摩诘诗云：「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亦别有风趣，兹专谈晖荣。

　　晖荣是天生一块搞艺术的好材料，他要发展，环境不能阻挠他。生于偏僻的农村，仅受中学教育，投考艺术院校因客观因素而落选，考得潮汕抽纱设计岗位；也因背景关系，不能上任，只可在乡作庄稼汉。然而这个老华侨的后代，他一面种田，一面仍发他的艺术家美梦。凭他的天才和为民众谋利益的决心，于国内四人帮横行的艰难时期，在仅有三百多户的出生地──潮阳溪美村，竟自画自塑一张搞工艺美术的蓝图。由几个人的工余进行，到成为一个出品单位，获准参加广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每年都替国家赚了不少外汇，没有几年的工夫，这个由晖荣手创的工艺美术厂，已具一百多个工人的规模。晖荣历任厂长之职，并兼总设计，创新产品及培养人材众多。年仅弱冠，已是工艺美术界著名人士，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工艺美展和出国世界巡展。在那环境，他并不满足，只认为这是踏上了一块通往艺舟的跳板。为了业务，从此可以钻出乡村的小窠，到处走动。国内几个重点如上海、广州、苏杭、南京、北京，是经常到的。

　　一面打理业务，一面向着名的艺术大师请教。那时的名师如刘海粟、朱屺瞻、谢之光、黄幻吾、程十发、周昌谷……等等，多戴着莫须有的罪名，生活惨淡，门庭冷落。难得有这个又晓事，又谦虚，热情的青年小伙子，来表示关怀与尊重，心头无限温暖。他则藉亲近之机，牵纸磨墨以至出门办理杂事都尽力而为，也亲眼饱看他们的泼墨落笔，亲耳听饱他们的现场说教。古人谓「闻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他则何止听到千百夕的话？他这么博收诸师教益，胜过潜入研究院躐得学位。至少，他已由搞工艺的匠手变成搞艺术创作的艺人，纵是尽得名家皮毛，出手也自不落俗套。谢之光昔年画月份牌仕女，晚年写水墨画，泼墨淋漓，力透纸背，就是他追求的影子

　　年事越高的像九十多岁的朱屺瞻，八十多岁的刘海粟，七十多岁的黄幻吾，平时惜墨如金，对晖荣却乐得多多浪费，诸家所赠百数十帧，尽是得意之作。尤爱收藏黄幻吾，周昌谷二家作品。黄周且自愿与之联合展览，乃示提挈盛意。这回我们海外相逢，出近作多帧要我批评。我们是亲属，不作门面捧场，我说：「所学已尽得皮毛，间见精髓，潜质优厚，他日腾踏而去，是行空天马也。须多读书，多写字；尤其应多习狂草。做到那里，便进展到那里。皇天不负有心人，可计日成功也。」

　　晖荣能跨进艺术门槛，好象传奇故事，也见毅力与决心之伟大。我以前曾经过某风景胜地，山崖老榕耸起，干可三人合围，而干中则夹抱一颗可达二千斤的大石，上面绿叶繁阴，下面盘根错节，构成不凡奇景。据当地人讲，这颗老榕，本来是天上鸟粪滴下的榕子，为风吹入石缝，它要冒出地面却被大石压住。而它终于冒出来了，缓缓盘抱着大石，更把大石腾起，夹于怀中。晖荣的前途有如此树。

　　晖荣没有学院出身的学历，而所亲近都是今日学院中的顶尖导师。世人明白，英雄不问出身，艺人也不问出身。王冕是放牛的孩子，齐白石是老木工，晖荣勉乎哉。

　　　　　　　　　　　　　 　　　　　　　　　一九八二年九月于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