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艺术视野 艺术市场 艺术生活 艺术库存 艺术家网域 艺术教育
新闻速递 艺术圈
特别报道 面对面
冷眼看潮 墨林今话
诚实批评 观点对撞机
本网纪事 网上看艺术
 
-- 返回艺术视野首页 --

类型
日期
格式 2000-1-1
 

 


傅抱石和屈原(二)

------------------------------------------------------------------
萧芬琪

  屈原像

  在日本侵华的黑暗日子中,屈原成为了爱国主义的象征。当时,在重庆,郭沬若撰写五幕剧《屈原》以抒发义忿,同时讽刺国民党的腐败统治。这大型历史剧是由一九四二年元月二日开始创作,至十一日正式完稿,只用了十天就火速写成。完成后约三个月,即一九四二年四月三日,该剧由中华剧艺社负责,在重庆市中心的国泰戏院公演。1 郭沬若意欲透过屈原的爱国情怀,鞭挞现实的黑暗世界2,他强调:「我便把这时代的愤怒复活在屈原时代里去了。换句话说,我是借了屈原的时代来象征我们当前的时代。」3 傅抱石非常认同郭沬若以屈原的爱国精神为主题,藉此唤起国民的战斗情绪和挽救国家的民族危机。故此,他和郭沬若一起研究屈原。同时,为了表达他对郭沬若的支持和对国家的热爱,傅抱石屡次绘画屈原像和一系列以屈原的诗歌为主题的作品。

  在古代和现代都有不少画家绘画过屈原像。元代张渥(活跃于1340-1365)曾临摹赵孟俯(1254-1322)的《屈原像》【图1】4。在画作中,屈原「以安逸而庄严的儒学者姿态出现,没有多少传统与《楚辞》相联的激昂情绪,或者他悲剧死亡背后的政治含义。」5 明代陈洪绶(1598-1652)以屈原的《九歌》为题材制作了一系列的木版画,并由萧云从(1596-1673)完成。6 在这系列的木版画中,陈洪绶也绘画了《屈原像》【图2】7。与之前彬彬有礼的形象相反,屈原的造型是以他在《涉江》里的自我描写为根据:「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巍。」并且表现《渔父》中形容的「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形象。明代的另一画家朱约佶也曾创作《屈原像》【图3】8。画中屈原-这位孤独的天才和饱受苦难的烈士-无助地坐在河堤边,仰天叹息,充满孤独、愤懑和无奈。此外,和傅抱石同时代的张大千(1899-1983)也绘画了《屈原像》【图4】9。他的创作是源于他自己收藏的署名赵孟俯的《九歌书画册》。10 和赵孟俯一样,张大千用白描的手法钩勒屈原的轮廓。他并没有刻意表现屈原的精神状态和他诗中形容的自毁场面,而是保持其学者风范。

  在四、五十年代,傅抱石至少创作了七帧《屈原像》,显示他对屈原的敬重。南京博物院藏有两帧作于四十年代的《屈原像》【图5 & 图6】;傅家也藏有一帧一九五三年作的《屈子行吟图》【图7】;另一五十年代的作品则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图8】;还有三件被私人收藏,其中一件为新加坡收藏家潘受所拥有。潘受曾为傅抱石写诗:「岁岁端阳写屈原,江山如月半蟆吞。画家心事吾能说,欲借骚魂起国魂。」他并注道:「抗日战争期间,抱石每岁诗人节,必写屈原为纪念。癸未端午,写屈原毕,适余过谈,即加题云:『国渠先生因战事自星洲归来,过山斋作半日畅谈,适余写此数小时后也。先生工诗,即以奉尘如何。』然后持以相赠。二十年后,余在新加坡发箧得画,补题一七言律云:『二十年前寇正顽,万悲澎湃画图间。怀沙己作湘累去,抱石能招屈子还。只有沧浪真可濯,向来萧艾最难删。高冠长铗餔糟否,泽畔行吟此悴颜。』盖所作乃屈子行吟泽畔意也。」11 只可惜潘受的藏品并没有被刊登出来。另一件亦为私人收藏的《屈原像》是创作于一九四七年的扇面【图9】。最后一帧是创作于一九五三年的横披:《屈子行吟图》【图10】12。

  尽管每件作品的风格都有所不同,但全都以屈原的《渔父》为刻划基础。诗文描述一个戏剧性的场面:楚国的忠臣屈原被他的朋友所背叛,被朝廷所放逐,失魂落魄地在河畔徘徊,但仍坚持其信念。通过屈原和渔父的对话,含蓄地表达了屈原的崇高理想和伟大的学术成就。傅抱石的屈原像造型基本上是反映《渔父》的首五句诗文:「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这些诗句透视了屈原投江前的情绪和外貌。通过傅抱石本身对诗文精髓的透彻了解,加上从郭沬若对屈原的研究所得的资料,傅抱石创作了其独特的屈原像。

在傅抱石创作屈原及其诗歌的过程中,郭沬若的《离骚今言译》和其它著述成了屈原形象塑造上的借鉴和依据。尤其是屈原的年龄,傅抱石在创作时是根据郭沬若的考证:「在一般人的脑海中,觉得屈原很年青,其实他的年龄并不年青,而是因为他的精神年青。我们断定他的年龄六十二岁并不过份……他的死因,并不是像一般轻薄者的怀才不遇,而是忧世愤俗,不忍看到祖国沦亡,人民流离无告。」13

  傅抱石四十年代绘制的一帧《屈原像》【图5】14,在营造屈原这位悲壮的幻想破灭的爱国者时,在人物的造型姿态方面,应是参考了横山大观一八九八年作的《屈原》【图11】15。和横山大观所绘的屈原相似,这帧图中的屈原也是低头面向左下角,右手垂直,左手拿着一支象征忠贞的香草。头发虽然没有像大观的一样包着头巾,但也扎起发髻,在悲伤中仍显学者风范。然而,傅抱石在一九四二年绘画的屈原【图6】16 的头发却是散开的,他面向右下角汨罗江致命的滔滔江水,想起国家政治腐败,国势已去,悲愤填胸。围绕着屈原身傍散乱摇曳的芦苇和野草以中锋绘画,力透纸背,充满动感,反映了屈原激烈情绪,更加吐露了作者对国家处于战乱的愤慨和其忧国忧民的胸怀。

  当时,傅抱石和郭沬若都住在重庆金刚坡下,相隔不远。于是在一九四二年七月,傅抱石带着这帧《屈原像》和其它几张新作17 到郭沬若驻地请他题诗。18 傅抱石并写下题诗的要求:「拙作《屈原像》大幅,曾四易其稿,画屈原之江滨将投入前情景也。……此裱已装成,拟求公赐长题。」19 傅抱石的画作激起了郭沬若的澎湃情怀,于是他题了三十八句的五言长诗:

  「屈子是吾师,惜哉憔悴死。三户可亡秦,奈何不奋起?吁嗟怀与襄,父子皆萎靡。有国半华夏,荜路所经纪。既隳前代功,终遗后人耻。昔年在寿春,熊悍幽宫圮。铜器八百余,无计璧与珥。江淮富丽地,谀墓亦何侈!无怪皆庸人,难敌暴秦诡。生民复何辜,涂炭二千祀?斯文遭斫丧,焚坑相表里。向使王者明,屈子不谗毁。致民尧舜民,仁义为范轨。中国安有秦?遑论魏晋氏。呜呼一人亡,暴政留污史。既见鹿为马,常惊朱变紫。百代悲此人,所悲亦自己。华夏今再生,屈子芳无比。幸已有其一,不望有二矣。」20

  对于屈原的看法,郭沬若不止一次发表以「深幸有一,不望有二」为题的文章。21 他歌颂屈原将自己毕生心血写成不朽诗篇,并以身殉国,与祖国共存亡。可是,他更痛惜屈原未能达到「忘我」的境界,因为苦于有我而将自己投进了汨罗江,而无法置身于济世救民之中,最终酿成民族大悲剧。所以他一再强调:「我国的屈原,深幸有一,不望有二。」

  一九五三年,正值屈原逝世二千二百三十年纪念,傅抱石又绘制《屈子行吟图》【图7】22,面庞清秀的屈原蓄发长髯,缓步行吟于泽畔,神情抑郁,但比较内敛,情绪上没有四十年代绘画的屈原般激动和悲愤。在技法上,这帧作品已充分体现出成熟的「抱石皴」。四十年代的《屈原》,无论是头发或是岸边的芦苇杂草,都是中锋用笔,劲度十足。尤其是岸边纷乱的芦苇,作者采用长而有力的笔触以表达其动态。这种充满动感的表达手法,正正反映了作者的心理状态。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期间,傅抱石对于日本人的入侵十分气愤,借着描绘屈原的形象,表达其澎湃激情。而此图所见,傅抱石采用散锋绘画人物的头发,杂草和波浪更是用「抱石皴」皴擦而成,线条相对上比较柔和,反映了《离骚》所描述的「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这样,屈原的形象比四十年代绘画的更为突出,衬托出屈原忧国忧民的深沉心理状况和作者身为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傅抱石也自觉此画比之前的更理想,故将之代替旧作,和郭沬若题诗手迹相配,装裱在一起。这年,在湖南省的汨罗江畔,屈原被正式树立为爱国典范。23 同年,世界和平理事会倡议举行「世界四大文化名人」的特别纪念活动。将屈原与哥白尼、拉伯雷以及古巴诗人何塞·马蒂并驾齐驱。中国为此专门发行了一套四张印有这四位名人肖像的纪念邮票【图12】。24

  当讨论傅抱石的古代人物画时,美国学者方闻相信部分是其「以古人装扮的自画像」。在谈到一九五三年绘画的《屈子行吟图》时,他指傅抱石「将自己绘画成眉毛浓密和眼神悲哀的屈原」。25 相反地,笔者却认为傅抱石绘画历史人物,尤其是屈原时,往往是基于对其钦佩和经过长时期的研究,才塑造出一个独特的形象,正如他在<陈老莲《水浒叶子》序>中说:「刻划历史人物,有它的方便处,也有它的困难处,画家只有通过长期的广泛而深入的研究体会,心仪其人,凝而成像,所谓得之于心,然后形之于笔,把每个人的精神气质性格特征表现出来。」26

  湘君、湘夫人

  傅抱石曾表示,构写古人的诗意是他主要的创作题材之一:「拙作题材的来源,很显著的可以分为四类。即:1.撷取大自然的某一部分,作画面的主题。2.构写前人的诗,将诗的意境,移入画面。3.营制历史上若干美的故实。4.全部或部分地临摹古人之作。」27

  屈原的《湘君》和《湘夫人》是傅抱石最喜欢采用的题材。他们是《九歌》中的其中两篇诗歌。《九歌》是祭祀神灵的乐歌,相传是夏朝的音乐,流传于楚国民间。屈原流放时,看到民间祭祀的歌舞之乐,感其乐曲很美但歌词鄙陋,于是在其原本的基础上将之润饰,创作了一套十一篇新的歌词。湘君和湘夫人是传说中帝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她俩都嫁给舜,姐姐是正妃,称君;妹妹称夫人。舜南行巡狩,不幸崩于苍梧九嶷,二妃追随不及,闻之恸哭不已,洒泪染竹成斑。由于深痛的思念,不久,二妃死于江湘之间,葬于洞庭之山,遂成湘水之神。28

  当傅抱石创作的《湘君》和《湘夫人》于一九四二年的「重庆壬午画展」中出现时,强烈地吸引了山城的观众,广被爱好者购藏。29 自此以后,直至晚年,傅抱石从不间断创作这两位传说中古代仕女的形象,既有大副巨制,也有细件小品,有分别绘画的《湘君》和《湘夫人》,也有合在一起的《二湘图》,不少精彩佳购,成了傅抱石具代表性的题材之一。

  在傅抱石之前,有些画家已经绘画过《湘夫人》和《湘君》。其中,赵孟俯的《湘夫人》以及陈洪绶的《湘君》和《湘夫人》都是以「白描」的技法处理人物和背景。晚清任熊 (1823-1857)也曾创作过《湘夫人》【图13】。30 与前两者单用线条的表达手法不同,任熊用鲜艳的色彩和精致的图案表现湘夫人的衣裳,而背景是纷飞飘摇的落叶。再者,张大千在一九四五年冬天至一九四六年初创作了手卷《九歌》【图4】,其中包括了《湘夫人》和《湘君》,他的绘画手法是仿照赵孟俯的「白描」。然而,在一九七三年,张大千又重新绘画《湘夫人》【图14】31。这回他用了自己最拿手的「泼墨」技法以营造背景的气氛,而人物则用线条简单钩勒,再加以淡染和光暗处理。在湘夫人的造型和姿态方面,不难发现张大千是受到傅抱石同题材作品的启发。

  尽管傅抱石并非首位绘画湘夫人的画家,他的作品确有其独特之处。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他在重庆创作了首帧《湘夫人》【图15】32。作者在题跋上抄录全诗后,注明了创作因由:「屈原《九歌》自古为画家所乐写,龙瞑李伯时、子昂赵孟俯,其妙迹尤光辉天壤间。予久欲从事,愧未能也。今日小女益珊四周生日,忽与内人时慧出《楚辞》读之:『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不禁彼此无言。盖此时强敌正张焰于沅澧之间。因相量写此,即撷首页数语为图。至夫服饰种种,则损益顾恺之《女箴史》。中土异宝,固莫于是云。时民国癸未十一月二十一日,重庆西郊金刚坡下山斋记。」

  其时,入侵中国的日寇正在湖南的沅江澧水之间肆虐,湘江洞庭和傅抱石的江西故里都已陷入敌人的魔掌,引起了傅抱石夫妇对侵略者的痛恨,同时更加激发起他们的爱国和思乡情绪。

  翌年,十一月十日,周恩来自延安飞抵重庆,十六日到西郊赖家桥侧全家院子文工会探望郭沬若,刚巧碰上郭沬若的五十二岁生辰。那天,住在附近金刚坡下的傅抱石、李可染前到祝贺,并带上近作让大家观赏。傅抱石和李可染都曾在政治部三厅工作,郭沬若任厅长,周恩来任政治部副主任,彼此早已熟识。傅抱石原本是准备将此帧《湘夫人》赠与郭沬若作为生日礼物,恰巧周恩来也看中了该画,郭沬若并实时将之转送给周恩来,并于二十二日在此画上题诗跋:

  「沅湘今日蕙兰焚,别有奇忧罹此君。独立怆茫谁可语?梧桐秋叶落纷纷!夫人矢志离湘水,叱咤风雷感屈平。莫道婵娟空太息,献身慷慨赴幽并。恩来兄以十一月十日,由延安飞谕,十六日适为余五十三初度之辰,友好多来乡君小集,抱石、可染诸兄出展其近制,恩来兄征得此《湘夫人图》,将携回陕北。余思湘境已沦陷,湘夫人自必以能参加游击战为庆幸矣。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郭沬若。」

  周恩来十分珍惜这帧作品,他将之携回陕北后,历经战火,到处转移,竟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五十年代后此作品一直保存在中南海,文革中转交故宫博物院收藏。33

  顾恺之的影响

  从傅抱石自己的题跋中透露,当构思人物的服饰时,他参考了传为顾恺之所作的《女史箴图》【图16】34。事实上,从四十至六十年代,傅抱石所绘画的《湘君》和《湘夫人》,都是以顾恺之的人物服饰为模板。这典型的人物造型:修长的身裁、长袍大袖,宽裙曳地,与《女史箴图》中的冯媛、班婕、女史等仕女是一致的。这些服饰衣着,是六朝的流行服装。傅抱石在<壬午重庆画展自序>中就强调:「我对于中国画史上的两个时期最感兴趣,一是东晋与六朝(第四世纪―第六世纪),一是明清之际(第十七八世纪顷)。前者是从研究顾恺之出发,而俯瞰六朝,后者我从研究石涛出发,而上下扩展到明的隆万和清的干嘉。十年来,我对这两位大艺人所费的心血在个人是颇堪慰藉。」35

  正如他的其它人物画般,傅抱石的《湘夫人》和《湘君》画作中,善于应用线条是其重要特征之一。在其绘画线条的发展而论,傅抱石无疑是受顾恺之的影响。其次,也需归功于他对线的特别研究和他的篆刻艺术方面的成就。

  顾恺之的线条圆而细,被称为「春蚕吐丝」,也叫「高古游丝描」,即像蚕吐出的丝一样,线条幼细、绵长、柔劲,没有粗细和轻重的变化,也没有方折。在绘画衣纹转折处皆作弧形圆转,别有趣味。从顾恺之的线条上吸收养分,傅抱石的线条,尤其是用以钩勒人物轮廓的线,都显得圆润而幼长。他采用描绘人物面部表情的线更是纤细、优雅和精确。在描写衣纹时,除偶尔用方折的线外,主要仍是用圆转的长条,流畅而充满活力。当绘画二湘时,傅抱石所擅长的线条就发挥得淋漓尽致。

  傅抱石在<壬午重庆画展自序>中明确指出:

  「我原先不能画人物薄弱的线条,还是十年前在东京为研究中国画上『线』的变化史时开始短时期练习的。因为中国画的『线』要以人物的衣纹上种类最多,自铜器之纹样,直至清代的钩勒花卉,『速度』、『压力』、『面积』都是不同的,而且都有其特殊的背景与意义。」36

  基于对线条的不断研究和实习,傅抱石能够充分掌握绘画线条的技巧并在创作中善用之。再者,傅抱石篆刻的线条非常温文雅致,和人物画的线十分吻合。在其艺术事业的发展中,傅抱石最早开始从事篆刻创作,后来对书画产生兴趣后,就一直两者平衡发展。37 结果,柔和但充满生命力的篆刻风格深入地影响了人物画方面线条的应用。

  传神

  当绘画人物画时,除了线条外,傅抱石还深受顾恺之「以形写神」和「传神」理论的影响。傅抱石对眼神的表现往往是最为精心,应是顾恺之妙论的进一步演绎的最好左证。在抗日战争期间,屈原被视为爱国主义的标志,为了表达极度的忧伤,傅抱石画作中屈原的眼神承载着无法承受的悲哀。在五十年代,傅抱石用其极度纯熟的散锋笔触,绘画出了屈原心中的抑郁,较四十年度为含蓄和深沉。通过面部表情的描写,尤其是眼神的刻划,成功地诠释了屈原的痛苦和挫折感。除了塑造一个伟大诗人的外形,傅抱石更加阐释了这爱国者的精神境界。故此,毫无疑问,傅抱石所绘画的出色的屈原形象,远胜于前人所作的。

  当绘画湘夫人和湘君的眼睛时,傅抱石先用淡墨钩勒轮廓,然后上眼皮再以较浓的墨刻划,而双眸瞳孔则用淡墨散锋填写,特显玲珑剔透,充满智能的效果。傅抱石笔下湘夫人和湘君那充满诗意的眼睛,确实能达成顾恺之「传神」的境界。在四十年代的作品中,二湘的眼神不单表现他们对夫君的眷恋之情,同时也透露了作者为国家的苦难忧心忡忡的内心世界。

  在五十年代,随着新中国的成立,中国迈进了一个新纪元,全国一片喜气洋洋,人民对未来充分憧憬。故此,虽然二湘的眼神仍然是深邃莫测,但却较为和气和乐观。一九五四年创作的《湘夫人》【图17】38 是最佳例子。画中湘夫人的脸庞比四十年代的较为丰盈,和蔼可亲的眼神和她仁慈安详的性格十分协调。傅抱石成功塑造了一个高贵脱俗、美而不媚、矜而不傲、秀外慧中的女性形象,简直是人间真、善、美的完美化身。

  六十年代是傅抱石创作的黄金时段。这段时期他无论在政治上和社会上都享受颇高的地位,生活也较为舒适。这时,二湘已是他十分熟练和具代表性的题材【图18】39。她们比前两个年代的作品在比例上较高,眼神也较为明朗,和她们身上较为暖色调的衣裳十分吻合,同时表现了作者对生活的满足。在傅抱石去世前的几年,他的艺术创作仍处于不断进步的阶段,所以他创作的《湘夫人》和《湘君》仍有不少杰作。

  当讨论傅抱石的人物画时,学者一般都认为在不同时期没有什么变化。陈传席指出:「奇怪的是,傅抱石画人物一生都没有太大的改变,甚至完全没有改变。」40 林木也说:「如果说山水画之阶段性在傅抱石特别明显的话,那么,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他的人物画却有着几十年的一贯性。」41 然而经过较详细和全面的研究,傅抱石的人物画,尤其是以屈原和二湘为题材的作品,从四十到六十年代,无论在用笔,人物的比例和眼神的描绘方面都有微妙的变化。

  山鬼

  《山鬼》是《九歌》的第九篇,描述一位多情的女性山神怀着喜悦心情赴约和情人相会,惜因山路险阻,到达约会地点时情人已经离去,山神因而怅然若失,满结愁绪。徐悲鸿和张大千都曾经绘画山鬼。一般来说,当创作这题材时,画家们喜欢根据诗歌中对山鬼外型的描写而造型:「披薜荔兮带女罗」和「乘赤豹兮从文狸。」

  徐悲鸿在一九四三年创作了一帧《山鬼》【图29】42,主要是表现山鬼的幽怨情态。43 山鬼骑着赤豹出现,披着薜荔,带着女罗,显示了其非凡的素描功力。然而,傅抱石在一九四六年创作的《山鬼》【图20】44 并没有拘泥于诗歌中对主角外形装扮的具体描绘,也没有乘坐赤豹。画中所见,山鬼前行而回望,像是仍然期待失约情人的出现,但眉宇间的神情,隐约透视了心中的失落和忧怨。

  傅抱石仍然采用「顾恺之式」的仕女姿态,然后,再加强人物内心世界的描写。从人物的面部语言,尤其是眼神的表达,傅抱石明确地点明了诗歌的主题:即是表现了主人翁渴望和情人相会的欢愉心情,以及最后情人失约的沮丧和幽怨。

  有别于其它画家,傅抱石重点表现诗歌的最后四句,以风雨交加和猿猴嚎啕作为画作的背景,营造出一种天地为之动容的气氛:「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处于相当恶劣和鬼魅的环境中,这山中精灵仍然优雅地屹立着,坚定而神圣。在她的背后,一行列的侍从和赤豹驾驶的辛夷车跟随着她,特显山鬼的庄严。傅抱石采用他在绘画山水时最擅长表现雨景的手法:先洒矾水,再用大笔刷,制造了风雨飘摇的动感,也加强了若隐若现的祭祀行列的神秘感,扣紧了《九歌》作为祭歌的体裁。山鬼的衣带临风而起,线条优美而富有韵律感。这帧作品是傅抱石重要的代表作之一,他自己也相当满意,故在题跋中写道:「余所写, 此为较惬, 岂真有鬼耶?」

  自四十年代开始创作屈原及其诗意后,傅抱石对于此题材的创作热情一直没有减退。一九五三年,屈原被列为世界文化名人,郭沬若在三十年代《离骚今言译》的基础上,又今言译了《九歌》、《天问》和《九章》等屈原的作品。45 傅抱石十分欣赏郭沬若的译诗,并开始构思《九歌》中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小司命、山鬼、东皇太一群神的形象,用绘画的方式和郭沬若互相和应。从这年二月十四日和十月二十三日给郭沬若的两封信中,可见傅抱石根据《屈原赋今译》进行《九歌图》创作的思考和进度:

  「去年由我公号召的全世界性纪念,特别是《今译》初刊出,于是使拙衷不揣冒昧,初以重作《九歌》为任。全部形象均以《今译》为依归。」

  「数月来除研究工作之外,创作方面为《九歌》之经营,系以我公译文(《屈原赋今译》)为主(从形象表现,唯公译最好设计构图)。已完成七幅……」

  「考《九歌》之见于图像,如众所周知,始自李龙眠,迨后元之张渥,明之陈老莲、萧尺木,清之门应非等,乃有遗迹传于今代。其流传未广,或湮而不彰者,宋以后又不知若干人。以拙见言之,李龙眠所作(无论甲、乙本)最富于创作性,此外唯老莲以其孤峭的构图脱尽前人巢穴。舍此,则什九皆二家之因袭而已。三百年来,事此无人。……窃以为公之《今译》是一、二千年来划时代的再创作。……而拙作,就《九歌》的全部构成说,也是清初以后(大约三百年)较早一人。」46

  傅抱石在一九五四年创作的《九歌图册》47 现藏于北京中国美术馆。在每张画的题跋上,作者都题上了郭沬若的译文。其中的《山鬼》【图21】和一九四六年所作的迥然不同。这回山鬼以清新的形象出现在山崖上,悠然自得,肩上披上了薜荔帔,菟丝带随风飘摇,作者描绘出了郭沬若译文的首段:「有个女子在山崖,薜荔衫子菟丝带。眼含秋波露微笑,性格温柔真可爱。」为了点题,他更将这四句诗题在画上。

  结语

  作为一个学者,傅抱石在中国文学方面的研习和他在艺术方面的钻研一样卓越不凡。屈原诗意画和其它的诗意画一样,皆是他对诗歌深入研究的成果。在这类作品中,关于女性描述的诗占了大多数。傅抱石和夫人罗时慧的感情特别深厚,他夫人曾忆述:「他哪怕是离家只有三天,必定有两封信回来。有时人都到了家,他进门便问我:『今天收到信么?』我说没有。他却有把握地说:『信太慢,在路上了,不相信,你等着看,邮递员马上便会送来的。』真教我好气又好笑。他一生离家的时间,加起来也不满五年,家信却有一大皮箱。」48 基于对妻子的特别深情,傅抱石对女性也特别尊重。在对诗歌内容的充分理解后,怀着对诗中不幸女主角的怜悯和同情,傅抱石成功地建立了一种高古典雅的女性形象─高贵脱俗的湘君和湘夫人就是最代表性的典范,形成了「傅抱石式」的独特诗意画。

  傅抱石在人物画上的成就,已受到学者的肯定。陈传席就曾指出:「就传统式的中国人物画而论,当时还无人超过傅抱石。」49 诚然,构成傅抱石人物画的重要部分的屈原诗意画,也是当时无人可超越的。

  注解:
  1 黄中模:《郭沬若历史剧《屈原》诗话》(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页7。
  2 在一九五二年五月廿八日的《人民日报》上,郭沬若写:「我写这个剧本是在一九四二年一月,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最黑暗的时候,而且是在反动统治的中心-最黑暗的重庆。……无数的爱国青年,革命同志失踪了,关进了集中营。代表人民力量的中国共产党在陕北遭受着封锁,而在江南抵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最有功劳的中共所领导的……新四军,遭到反动派的围剿而受到很大的损失。全中国进步的人们都感受着愤怒……」
  3 同上。
  4 张渥:《屈原像》,《九歌图册页本》十页之一,水墨纸本,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
  5 Ralph Croizier,‘Qu Yuan and the Artists: Ancient Symbols and Modern Politics in the Post-Mao Era,’in ed. Jonathan Unger, Using the Past to Serve the Present (New York: An East Gate Book, 1993), p.126.
  6 同上。页128。
  7 陈洪绶:《屈原》,木刻版画,《楚辞绘画集》(北京,1958)。
  8 朱约佶:《屈原》,153x78厘米,绢本设色,南京博物院藏。
  9 张大千:《九歌图》,1945年冬至1946年初作,73x1340厘米。姚梦谷:<张大千先生九歌图>,《大成》,33期(香港,1976年8月),页34。
  10 傅申:《张大千的世界》(台北:羲之堂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98),页150。
  11 潘受:<诗五首>,《傅抱石研究》(1),页56。
  12 此图见于二千年十一月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的拍卖书中,图录100。
  13 郭沬若:<屈原考>,《郭沬若全集》(文学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页114。
  14 傅抱石:《屈原》,1940年代作,南京博物馆藏。
  15 横山大观:《屈原》,1898年作,绢本设色,132.7x289.7厘米,严岛神社藏。
  16 《屈原》,1942年作,58x84厘米,南京博物馆藏。
  17 一九四二年,傅抱石从春季到八月初,画了一百几十张国画,准备到秋凉后展览。【郭沬若:《今昔蒲剑》(上海:海燕书店,1947),页86。】
  18 郭沬若从八月三日开始动笔,至八月五日,完全了这一组题画诗。(同上。页88-94。)
  19 郭平英:<郭沬若与傅抱石:交相辉映诗画魂>,页195。
  20 郭平英:《郭沬若题画诗存》(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8),页32-33。
  21 同上。另见郭沬若:《今昔蒲剑》,页145-148。
  22 傅抱石:《屈子行吟图》,1953年作,61.6x88.3厘米,家属藏。
  23 此年在新修复的屈原祠中举行了盛大的纪念集会。屈原祠建在小山上,可以俯瞰河岸。一位历史考察者说明,屈原当年即于此处河岸投江自沉。(美)劳伦斯·A·施奈德:《楚国狂人屈原与中国政治神话》(湖北:教育出版社,1990),页153。
  24 同上,页154。
  25 Wen C. Fong, Between Two Cultures (New York: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p.111.
  26 傅抱石:<陈老莲水浒叶子>,《傅抱石美术文集》,页575。
  27 傅抱石:<壬午重庆画展自序>,同上,页459。
  28 同上,页102-103;叶宗镐:<傅抱石先生作品研究>,见《中国画研究》(第8期─傅抱石研究专集),页213。
  29 沈左尧:<傅抱石画屈原九歌图集>,页101。
  30 任熊:《湘夫人》,121.4x35.3厘米,上海博物馆收藏。
  31 张大千:《湘夫人》,1973年作,169x73厘米,设色绢本,大风堂收藏。
  32 傅抱石:《湘夫人》,1943年作,104x60.3厘米,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
  33 叶宗镐:<傅抱石先生作品研究>,页215。
  34 晋(传)顾恺之:《女史箴图》,设色绢本,卷,全图24.8x348.2厘米,伦敦大英博物馆藏。
  35 傅抱石:<壬午重庆画展自序>,页464-465。
  36 傅抱石:<壬午重庆画展自序>,页464。
  37 详见本人的博士论文第五章。
  38 傅抱石:《湘夫人》,1954年作,118x205.5厘米,郭沬若家属藏。
  39 傅抱石:《湘君》,1960年作,43.5x60.4厘米,南京博物院藏。
  40 陈传席:《傅抱石》,页93。
  41 林木:《20世纪中国画研究》(现代部份)(广西:广西美术出版社,2000),页553。
  42 徐悲鸿:《山鬼》,1943年作,111x63厘米,北京徐悲鸿纪念馆藏。
  43 许渊冲:《楚辞》,页5。
  44 傅抱石:《山鬼》,1946年作,136.6x82.8厘米,南京博物院藏。
  45 出版于《屈原赋今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
  46 郭平英:<郭沬若与傅抱石:交相辉映诗画魂>,页197。
  47 《九歌图册》,1954年作,十页,每页36.2x47.8厘米,北京中国美术馆藏。
  48 罗时慧:<往事如昨>,《傅抱石先生逝世廿周年纪念》(南京,1985),页2。
  49 陈传席:《傅抱石》,页93。

图1、张渥 《屈原像》
《九歌图册页本》十页之一
水墨纸本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
图2、陈洪绶《屈原》
木刻版画
图3、朱约佶《屈原》
153x78厘米
绢本设色
南京博物院藏
图4 张大千 《九歌图》
1945年冬至1946年初作
73x1340厘米
图5 傅抱石 《屈原》
1940年代作
南京博物院藏
图12 《世界四大文化名人》
纪念邮票
1953年发行
图6 傅抱石《屈原》
1942年作
58x84厘米
南京博物院藏
 图7 傅抱石 《屈子行吟图》
1953年作
61.6x88.3厘米
家属藏
 图8 傅抱石 《屈原》
1950年代作
62.2x109.3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9 傅抱石 《屈原》
1947年作
扇面
图10 傅抱石《屈原》
1953年作
62x109厘米
图11 横山大观 《屈原》
1898年作
绢本设色
132.7x289.7厘米
严岛神社藏
图13 任熊 《湘夫人》
121.4x35.3厘米
上海博物馆收藏
图14 张大千 《湘夫人》
1973年作
169x73厘米
大风堂藏
图15 傅抱石 《湘夫人》
1943年作
104x60.3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16 晋(传)顾恺之 《女史箴图》
设色绢本 卷
全图24.8x348.2厘米
伦敦大英博物馆藏
图17 傅抱石《湘夫人》
1954年作
118x205.5厘米
郭沬若纪念馆藏
图18 傅抱石《湘君》
1960年作
43.5x60.4厘米
南京博物院藏
图19 徐悲鸿 《山鬼》
111x63厘米
1943年作
北京徐悲鸿纪念馆藏
图20 傅抱石 《山鬼》
1946年作
136.6x82.8厘米
南京博物院藏
图21 傅抱石 《九歌图册》十页之一
1954年作
每页36.2x47.8厘米
北京中国美术馆藏



(2004-8-27)    

 

萧晖荣艺术展——中国画·雕塑
《萧晖荣绘画雕塑作品欣赏展》在香港举办
乙酉年萧晖荣中国画巡回展览
傅抱石和屈原(二)
傅抱石和屈原(一)
悼念杨善深(1913-2004)老师

>>>
---------------------------------------------------------------------------------------
Copyright (C) 2005 CHINA-GALLERY.COM. All Right Reserved 著作权所有 中国艺苑网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