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稀粥
(节选)
我们家的正式成员包括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叔叔、婶婶、我、妻子、堂妹、妹夫
,和我那个最可爱的瘦高佻儿子。他们的年龄分别是八八岁、八四岁、六三岁、六四岁、六 一岁、五七岁、四十岁、四十岁……十六岁。梯形结构合乎理想。另外,我们有一位比
正式成员还要正式的不可须臾离之的非正式成员——徐姐。她今年五九岁,在我们家操持家 务已经四十年,她离不开我们,我们离不开她。面前天赋人权,自然平等。一律称她为“姐
”。
我们一直生活得很平稳,很团结。包括是否认为今夏天气过热、喝茶是喝八块钱一两的龙井还是四毛钱一两的青茶,用香皂用白兰还是紫罗兰还是金盾,大家一律听爷爷的。从来没有过意见分歧,没有过论证争鸣相持不下,没有过纵横捭阖,明争暗斗。连头发我们也是
留的一个式样,当然各分男女。
几十年来,我们每天早晨六点十分起床,六点三十五分,徐姐给我们准备好了早餐:烤 馒头片、大米稀饭、腌大头菜。七点十分,各自出发上班上学。爷爷退休以后,也要在这个
时间出去到街道委员会执勤。中午十二时,回来,吃徐姐准备好的炸酱面。小憩一会儿,中 午一时三十分,再次各自出发上班上学。爷爷则午睡至三时半,起来再次洗脸漱口,坐在躺
椅上喝茶读报。到五点左右,爷爷奶奶与徐姐研究当晚的饭。研究是每天都要研究的,而且不论爷爷、奶奶还是徐姐,对这一课题兴致勃勃。但得出的结论大致不差:今晚上麽就吃米
饭吧。菜嘛,一荤、一半荤半素、两素吧。汤呢,就不做了吧。就做一回吧。研究完了,徐 姐进厨房,劈哩啪啦响上三十分钟以后,总要再走出来,再问爷爷奶奶:“瞧我糊涂的,我忘了问您老二位了,咱们那个半荤半素的菜,是切肉片还是肉丝呢?”这个这个,这的确是一个重大的问题。爷爷和奶奶互瞟了一眼,做了个眼色,然后说:“就吃肉片吧。”或者说
:“就吃肉丝吧。”然后,意图得到了圆满的贯彻。
大家满意。首先是爷爷满意。爷爷年轻时候受过很多苦。他常常说:“顿顿吃饱饭,穿囫囵衣裳,家里有一切该有的东西,而又子孙团聚,身体健康,这是过去财主东家也不敢想
的日子。你们哪,可别太狂妄了啊,你们哪里知道挨饿是啥滋味?”然后爸爸妈妈叔叔婶婶 都声明说,他们没忘记挨饿的滋味。饿起来腹腔胸腔一抽一抽的,脑袋一坠一坠的,腿肚子
一沉一沉的,据他们说饿极了正像吃得过多了一样,哇哇地想呕吐。我们全家,以爷爷奶奶 为首,都是知足常乐哲学的身体力行者与现今体制的忠实支持者。
这几年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新风新潮不断涌来。短短几年,家里突然有了彩电、冰箱 、洗衣机。而且儿子说话里常常出现英文词儿,爷爷很开明开放,每天下午午睡后从报纸上
、晚饭后从广播和电视里吸收新名词新观念。他常征询大家的意见:“看咱们家的生活有什么需要改革改善的没有?”
大家都说没有,徐姐更是说,但愿这样的日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世世代代,永远如此。我儿子终于提了一个建议,提议以前挤了半天眼睛,好像眼睛里爬进了毛毛虫。他建议,买个收录机。爷爷从善如流,批准了。家里又增添了红灯牌立体声收录
机。刚买来时很高兴,你讲一段话,他唱一段戏,你学个猫叫,她念一段报纸,录下来然后 放出音来,自己与家人共同欣赏欢呼鼓掌,认为收录机真是个好东西,认为爷爷的父辈祖辈
不知收录机为何物,实在令人叹息。两天以后就降了温。买几个“盒儿带”来,唱的还不如 收音机电视机里放送的好。于是,收录机放在一边接土蒙尘。大家便认识到,新技术新器物
毕竟作用极为局限,远远不如家庭的和谐与秩序更重要。远不如老传统更耐用——还是“话匣子”好哇!
那一年决定取消午睡,中午只休息四十分钟——一小时,很使全家骚动了一阵子。先说 是各单位免费供应午餐,令我们既喜且忧。喜的是白吃饭,忧的是不习惯,果然,吃了两天就纷纷反应上火,拉不出屎来。没有几天宣布免费供应的午餐取消,叫人迷惑。这可怎么办
呢?爷爷教育我们处处要带头按政府指的道儿走,于是又买饭盒又带饭,闹腾了一阵子。徐姐也害得失眠、牙疼、长针眼、心率不齐。不久,各机关自动把午休时间延长了。有的虽不
明令延长却也自动推后了下午上班时间,但没有推后下班时间。我们家又恢复了中午的炸酱面。徐姐的眼睛不再起包儿,牙齿不再上火,睡觉按时始终,心脏每分钟七十至八十次有规
律地跳。
新风日劲,新潮日猛,万物静观皆自得,人间正道是沧桑。在兹四面反思含悲厌旧,八方涌起怀梦维新之际,连过去把我们树成标兵模范样板的亲朋好友也启发我们要变动变动,似乎是在广州要不干脆是在香港乃至美国出现了新样板。于是爷爷首先提出,由元首制改行内阁制度。由他提名,家庭全体会议(包括徐姐,也是有发言权的列席代表)通过,由正式成员们轮流执政。除徐姐外都赞成,于是首先委托爸爸主持家政,并决议由他来进行膳食维新。
爸爸一辈子在家内是吃现成饭,做现成活(及分派给他的活)。这回由他负责主持做饭大业,他很不好意思也很为难。遇到买不买茶叶做不做汤吃肉片还是肉丝这样的大事,一概去问爷爷。他不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习惯于打出爷爷的旗号。“老爷子说了,蚊香要买
防虫菊牌的”,“老爷子说了,今晚就不做汤了”,“老爷子说了,洗碗就不要用洗涤剂了 ,那化学玩意儿兴许有毒。还是温水加碱面,又节省,又干净。”
这样一来就增加了麻烦。徐姐遇事问爸爸,爸爸不作主,再去问爷爷,问完爷爷再一口一个老爷子说地向徐姐传话,还不如直接去问爷爷便当。直接去问爷爷吧,又怕爸爸挑眼而爷爷嫌烦。爷爷嫌烦也是真的,几次对爸爸说:“这些事你作主嘛,不要再来问我了”,于是爸爸告诉徐姐:“老爷子说了,让我作主,老爷子说了,不让我再问他。”
叔叔和婶婶有些窃窃私语。语了些什么,不知道。但很可能是既不满于爸爸的无能,又怀疑爸爸是不是拉大旗,假传圣旨,也不满于爷爷的不放手,同样不满于徐姐的噜嗦,乃至
不满于大家为何同意了实行内阁制与通过了爸爸这样的内阁人选。
一九八九年第二期《中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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