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十一)
告 别
早在1977年,张思远便得知了秋文原来的丈夫已经死于劳改队的消息。他给秋文写去了慰问的信,由于那特殊的难知其详的“离婚”,他无法直言哀悼,只是关切地问候起居,也讲述了自己工作上、生活上、身体健康上的一些苦恼,并且表述了不被这些苦恼所压倒,而要压倒这些苦恼,一往直前,鞠躬尽瘁的心思。
他没有收到回信。这是他给秋文写的第三封信。第一封信是他刚刚回到市委以后,夹在给冬冬的信里,寥寥数语:“我常常想起在山村的难忘的日子。我非常感谢您在医疗和其他方面对我的帮助。我更感谢您对冬冬的关心。祝您和您的女儿安好。”这封信也没有得到回信,只是冬冬来信时提到:
“秋文阿姨叫代问您好。”
第二封信是1976年春天,在“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悲剧闹剧里又要强迫张思远扮演一个罪人的角色。空气肃杀,写信也是战战兢兢的。回信马上来了,用的全是社论里可以找到出处的词语。“让我们坚信,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定能够取得彻底的胜利!”“这里的贫下中农随时准备接待您重新来进行劳动锻炼,改造世界观,”“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共产党的哲学是斗争哲学。”张思远完全懂得这些话的意思,一想起秋文,冬冬和山村,他的心就落到了实处。
从1977年他就想再去看望一次秋文,他想去探求一下改变他们俩的生活,使他们俩生活在一起的可能性。秋文是他遇到的一个有点儿怪的人,一个既有松树的坚定又有柳树的灵活的人,在山村的五年,秋文要比他更强,更有力量。另外,自从他明确地坚决地表示不愿再与美兰恢复关系以后,关心他的“生活问题”、“个人问题”的人实在太多,有许多老战友特别是老战友的夫人硬把照片塞到他的手里,他不胜其烦。有一次他干脆宣布,他已经自己找好了,就在他曾经劳动过的山村,他将亲自把她带来,无劳众位费心。塞到手里的照片没有了。半信半疑的好人们一见到他就要问:“什么时候?”好像在提醒他和催促他快快偿还积年老债。
“也许按照我们中国人的习惯,我早就不应该说这些了。也许,我的话会使你不高兴。但是,这话在我的心里已经好多年了。最初,我得肺炎的时候,还没有这么老,是你给了我力量,镇静和勇气。只是因为……我才把这种感情压在心底。”
“谢谢您了。”秋文这样说。真诚,又有点嘲笑。
“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同志。你既清高,又随和,既泼辣,又温良,既……”
“这么说我也是高大完美,几百年出一个了?”“请别开玩笑,”张思远的声音有点忧郁了,“而且,我觉得你了解我,也许你还喜欢我。”
秋文动了一下,躲避开张思远的目光。
“我碰到许多困难。我的脖子上套着拥脖,我还得拉套。有时候还要驾辕。遇到难题,我常想,假如你在我的身边,假如你能给我当参谋,当后台,当……不论什么,工作和生活就会容易得多了。”
“……”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你。你不会猜不到的,跟我走吧。你去了以后,工作由你自己挑选。还有女儿,她当然跟着我们……”
“什么我们?”秋文的声调是严厉的。“为什么我要去作你的参谋、顾问呢?为什么我要放弃我的工作,我的岗位,我的生活,我的邻居和乡亲,去跟着您作部长夫人呢?”
“瞧,您想的只有自己!官儿大的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重要,是不是?您连一秒钟也没有想到,您可以离开北京,离开您的官职,到我身边来,作我的参谋,我的后台,我的友人。是这样吗?”
“这个方案也可以考虑。”
“可以考虑?官腔!对不起。单冲我刚才的表现,也证明我并不像您想的那么好。您的工作本来就比我的重要一百倍,一千倍。不服是不行的。我拥护您和您的同僚们。您们是国家的精华和希望。您们失去了太多的时间,我相信您们会夺回来。我祝您们成功。我愿意和您们拉起手来。但是我不能去。我已经野惯了。部长夫人的生活会使我窒息。在那样的环境里,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那么在这里呢?你准备在这里终此一生吗?你难道和这里的环境没有距离吗?”
“更多的是融洽。所以我佩服您。您既能当副部长,又能来到山村和我们在一起。还异想天开地想把我也拉了去。而我的适应幅度可没有这么大,我就做个乡村医生吧,给山里人解除一点痛苦。别忘记我们!心上要有我们,这就什么都有了。谢谢您……”秋文的声音有点呜咽了,“我只希望您多为人民作好事,不作坏事……您们作了好事,老百姓是不会不记下的。”
张思远的喉头也郁结了。他缓缓地离去了。秋文没有送他。他长久地后悔,为什么不多看上两眼,秋文坐的结实沉重的椅子,秋文的没有上过油漆的白木桌子。她的灯,她的书,她的脸盆架,她的草帽和听诊器。这一切物品都比他幸福,这一切物品都昼夜陪伴着秋文,都和秋文在一起。
乡亲们继续招待,胃和头脑一起进行社会调查。豆腐和粉丝,果酒和老醋,全部是自己的副业。鲜鸡蛋,咸鸡蛋,松花蛋和臭鸡蛋,动物蛋白和零花钱都在增长。黍面油炸糕蘸蜂蜜,这是山里人最好的甜食……还有什么困难么?还有什么意见么?就是怕变。只要政策不变,只要这样搞下去,只要再不自己折腾自己,日子就步步登高。乡下的情况比原来设想的还要好些。你们快点富起来吧,我们的国家指望着你们呢!记住以往的经验教训,稳稳当当地带着我们前进吧!我们农民指望着你们呢!酒足饭饱,他们互相鼓励着。
底下便是告别了。张副部长的秘书很会办事情,在张思远悄悄地回到山村,在他重温了和饱尝了普通老百姓的好处与难处之后一周,当地领导接到了他的秘书的电话。立刻,领导人、接待人员、小汽车都来到了山村。张思远注意地环顾四周,最后他确信乡亲们对他比儿子对他更要理解,他悟到乡亲们那样亲热并不是因为不知道他官复原职而且有升迁,不是不知道他完全有可能坐上小车,带上随行人员前来,而是知道了这一切但更知道他的为人,他的本色。乡亲们对待他没有变,是因为相信他没有变。这让人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使一周来的经历更具有动人的美好色彩。于是人们簇拥在一对巨石旁欢送他。别忘了我们!人们希望的不过如此。难道能够忘怀和违背这样的愿望吗?他含着泪坐到了司机旁的当地认为最尊贵的座位上。他的心留在了山村。他也把山村装到自己的心里,装到汽车上带走了。他一无所得?他满载而归。他丢了魂?他找到了魂。在县里与冬冬话别以后向省城驶去。当然,再没有排队,没有野蛮霸道的小孩子和大流氓,没有生葱味,没有令人无法安眠的大房间。我敢忘记我受到了多少照顾吗?我没有责任、没有义务让大家都过上文明和富裕的生活吗?在省城的高级宾馆住过一夜以后他上了飞机。是四个人一排的头等舱。“禁止吸烟”和“系好安全带”的字灯亮了,发动机像发了疯一样地怒吼。飞机抬头了,他们腾空而起。山村被远远地撂在后面,繁重的工作堆在前面。回去以后他面临的任务棘手而又大有可为,他什么都不怕了。穿着清洁的蓝制服,头上戴着缀有中国民航的银色鹰徽的硬壳帽子的小小的女服务员端来了香茶、夹心巧克力、胶姆糖、纪念画片和一家外商承印的附有广告的飞行时刻表。一只翅膀略略抬高,他们在转弯,达到了预定的高度。比任何一只蝴蝶都飞得高得多。发动机的声音平稳,庄重,叫人放心。机舱愈来愈热了,他旋松头顶的黑色塑料“龙头”,冷空气吹到他的脸上。他隔着圆圆的舷窗长久地注视着祖国大地。他爱这阳光和阴影,轮廓和色彩十分分明的一个又一个的山岭,像是一排排裸露的核桃仁。他爱这线条齐整如棋盘格子的田园。他爱这纵横交错如蛛网的大大小小的道路。什么时候,能把我们的祖国,包括我们的山村,都放到喷气式飞机上,赋予她们以应有的前进的高速呢?难道民国18年开始用的菜汤,还要继续腌下去吗?下面是云层了,白茫茫,灰蒙蒙。不管飞得多么高,它来自大地和必定回到大地。无论人还是蝴蝶,都是大地的儿子。他拧紧调节空气的旋纽,放低了椅背,他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摘自《黄金书屋》
2003.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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