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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精选::


蝴蝶(六)

  
  

  复  职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常围绕着我,
  每天我都在祈祷,
  快驱散爱的寂寞……

  一首香港的流行歌曲正在风靡全国。原来他并不太知道。他只是恍惚听说许多青年在录制香港的歌曲。那时他只是轻蔑地一笑。对于香港的文化,他从来没有放到眼里。只是在他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悄悄地动身去他作为老张头曾经劳动过六年,流过六年汗、心里头更是流过六年血的地方,在他转车之前住到了一个一般干部住的招待所里,他才从同室的一个贸易公司采购员所携带的录音机那儿,仔仔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听到了这首歌。

  怎么说呢?他不是音乐家。在部队,他学会了识简谱,学会了打拍子。八路军战士都爱唱歌。一个初到边区的人,头一个印象便是歌声多。有一个歌的头两句就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然后底下两句是“解放区的太阳永远不会落,解放区的歌声永远唱不完”。解放战争时期,只要听一听蒋管区流行的《疯狂世界》,再听一听解放区流行的《我们是民主青年》,便可以知道中国的未来是属于谁的了。

  然而现在呢?现在是怎么回事?30年的教育,30年的训练,唱了30年的“社会主义好”、“年轻人,火热的心”,甚至还唱了几年“老三篇不但战士要学,干部也要学”之后,一首“爱的寂寞”征服了全国!

  他想砸掉这个采购员的录音机,他站起来,转了一圈,拳头握得指甲刺痛了手心。这是彻头彻尾的虚假!这是彻头彻尾的轻浮!那些在酒吧间里扭动着屁股,撩着长发,叼着香烟或是啜着香槟的眉来眼去的少爷们和小姐们,那些一听到外国,一听到香港,甚至一听到台湾(!)就垂涎三尺而又不读书、不流汗、不开夜车、却又整天梦想着电冰箱、流线型家具和席梦思的混蛋们,他们难道真正懂得什么叫爱情,什么叫忧愁,什么叫寂寞吗?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在三等照相馆里照相时候的令人作呕的装腔做势!
一首矫揉造作的歌。
  一首虚情假意的歌。一首浅薄的甚至是庸俗的歌。嗓子不如郭兰
英,不如郭淑珍,不如许多姓郭的和不姓郭的女歌唱家,但是这首歌得意洋洋,这首歌打败了众多的对手,即便禁止——我们不会再干这样的蠢事了吧?谁知道呢?——也禁止不住。

  甚至是一首昏昏欲睡的歌。也许在大喊大叫所招致的疲劳和麻木后面,昏昏欲睡是大脑皮层的发展必然?

  但是不,张思远副部长不能昏昏欲睡。从1975年4月复职以来,张思远夜夜都不能踏踏实实地合上眼睛。

  1975年4月,张思远正在山村他和儿子合住的那一间用石头砌的墙,用石片盖顶子的小屋里择韭菜。由于女医生秋文的帮助,他和儿子已经和解很久了。现在他择菜,打算等儿子回来吃一顿饺子,他还想邀请秋文和她的女儿一道来吃晚饭。经过了一冬的萝卜白菜之后,拿起一把哪怕是沾满了泥土和马粪的碧绿的韭菜,也顿时觉得石屋里充满了春光,充满了春的生机。白茎绿叶的韭茶,是和阔别好几个月的和暖的风,和小鸟的啁啾,和融化着的一道一道的雪水,和愈来愈长了的明亮的白天,和返青的小麦,和愈来愈频繁的马与驴的嘶鸣,和大自然的每个角落里所孕育着、萌动着的那种雄浑而又微妙的爱的力量不可分离地扭结在一起的。所有这些都敲打着每个人的心灵,即使创痛使某个心灵变成了裂了纹的鼓,也总会发出一点儿声息,给人一点儿希望。何况是张思远,贫穷和压迫熔铸了他的童年,血与火染红了他的青春,党与领袖指引着他的路,人民的尊敬、信赖与期待推动着他的步履。他已习惯于乐观和充满希望。在这个春天他又重新充满了对于某种转机的预感。总不能老是一个样子。连小孩子都分得清的是非,党能够弄不清吗?回顾一生,回顾上下左右,回顾历史和现实,回顾中国的昨天和今天,展望明天,党毕竟是伟大的党,光荣的党,而且终将是正确的党。

   这当真是预感吗?抑或只是事后才自以为是预感?不是从1966年他被“揪”出来的第一天起他就不相信那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期待着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否定吗?他不是觉得昨天比今天更真实,而明天既杳然又带来向昨天靠拢的希望吗?还有这个“揪”字,什么叫揪呢?查一查《辞海》,当作抓住、扭住解。这是一个具体而又形象的动作。而现在所说的“揪”出来,又代表着一种多么明晰而又含混的意思!特殊的政治产生了特殊的政治术语。

  这几年简直是对语言法则的挑战,斯大林关于语言的稳定性的论述到底还灵不灵呢?我们的后代能够理解今天流行的这些花样翻新的词汇吗?他们能够理解“炮轰”和“油炸”,“靠边站”和“砸烂”,“站队”和“帽子拿在群众手里”吗?

  所以他需要转机,他像赛前的跑马一样地迫不及待。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事情。他与这一切息息相关。但是山村的生活又明明改变着他。他为在春天择一把韭菜而衷心喜悦,正像他不畏刺目的阳光抬起头来去寻找盘旋歌唱的云雀,为这春天的第一只鸣禽而衷心欢喜一样。他细心地从韭菜中剔除枯叶和杂草。他着重取掉靠近根部的不洁的鳞片。他闻到了新鲜的韭菜的辣而芳香的气息。他拿不定主意去请还是不请秋文,并为这拿不定主意而觉得懊恼。

  有一种声音。不是牛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乡村孩子们的声音。拖拉机和柴油机吗?为什么声音愈来愈近?是汽车?哪一辆汽车迷了路?坐汽车的人既受人尊敬又脱离群众,但总要有人坐小汽车。“砰砰砰”,这么早就剁起肉来了吗?哪里来的肉啊?放两个鸡蛋就行了,金黄的鸡蛋,油绿的韭菜。然而用鸡蛋作馅子费油,农村里供油的标准太低了。

  “砰砰砰”,却原来是敲门。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草绿色的军服,闪闪的红星。立正,一个军礼。韭菜落到了地上,站起身来的时候碰翻了小板凳,咣当。

  张思远同志:
    请于四月二十五日前来省委组织部报到。
此致
    革命敬礼!

  这是什么意思?同志,承认我是“同志”了吗?组织部,这个机密而又重要的部门,总是由最可靠、最有经验、最沉着的同志掌管的。此致敬礼,所以伟大的长城的一员把手举到了帽沿前。图章却是革委会政工组党的核心小组(代)。谁也闹不清这种组织机构的名称和内涵,弄不清党的机构是何时何人为了什么取消的,弄不清为什么革委会的党的核心小组变成了党委,弄不清现在让他去报到的组织部是不是原来意义上的、他所熟悉的掌管党员和干部的党委的一个要害部门。

  但毕竟是要他去组织部。至今,他的党的组织生活还没有恢复。但他按月寄去党费,既然没有给他什么处分,他就有权利——义务变成了权利——缴纳党费,而不论是政工组还是核心组,无法拒绝。而且,他是按照他原有的级别和工资缴纳的,虽然他现在每月的生活费不足他应领工资的三分之一。这也是他的一个挑战,我仍然是高级干部,我的工资的三分之一也并不比你们少!

  “快坐下”,他热情而又客气地请前来接他的军人同志坐下。他的口气,他的笑容,他的弓曲的腰和背更像山区的老农。这几年,他已经惯于仰视那些在新生的红色政权里工作、支左的人。那些人的工资比他少一半也罢,却有着十倍、百倍于他的威风。仰视红色政权的干部便会平视农民、“五七”战士和再教育青年,这是令人痛快的。年轻的,刚刚长出一圈黑胡子的解放军同志却没有坐下,他说:“外面有车。张思远同志能不能料理一下,下午就动身?×主任说是愈快愈好……”年轻人的口气既缓和又礼貌,这种口气使张思远想起了昨天,想起了他有过的秘书和司机,想起了他的党龄和职位。“这个——”他把“个”字拉长了声音,声音拉得长短和职务的高低常常成正比。他已经有九年没有这样拉长声音说话了,当明天具有了向昨天靠拢的希望的时候他的声音立即拉长了,完全并非有意。他的脸刷地一红。

  九年来他的心好像一个平静的湖泊。尽管湖泊的深处有漩涡,有波动,甚至有火山的爆发和死灭,然而湖面是愈来愈平静了。平静的湖面是美丽的,每个人都可以从湖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而且,倒影往往比活人更有魅力。

  来接他的军人和汽车只不过是向湖泊吹了一口气。湖面上呈现了浅浅的同心圆。于是湖的自我感觉在发生变化,不管湖泊承认不承认。

  他回到了自己的城市。他回到了市委小楼。他被任命为新生的红色的市委的第二把手了,“可我的组织生活还没有恢复呢!”他提出。“先上任去!”有关领导回答他。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座楼。粉刷和油漆遮盖了九年的疮痍。镶木地板和白晃晃的大吊灯在最初的一刹那竟使他热泪盈眶了。幸好,谁也没有看见。失去的天堂,他想起了这一句实在不应该想起的话。九年来,他已经忘记镶木地板和大吊灯了。五年来,他只知道崎岖的、石子铺成的山径,掩映的树木,石块和石片搭成的房子,室内的地也是土质的,要适当地洒一点儿水,洒少了起尘土,洒多了和泥。夜间照明靠煤油灯,关键在于把罩子擦净,擦亮。最初他用呵气的方法,向着玻璃罩子呵一口气,然后用柔软的手绢擦过来擦过去。有一次把玻璃擦碎了,险些扎破了手。后来他学到了一条经验,用白酒把手绢沾湿,果然擦得晶亮异常,照得石窑就像白昼一样。何况,晴天有满天星斗,乡村的星星比城市多得多,而且,由于山比地面更靠近天,所以星星离山村的农民比离城市居民近得多。但是他怕阴天,怕下雨。那次如果没有秋文医生他也许就没命了。

  他现在不怕阴天,不怕下雨,也不怕黑夜了。城市无夜晚。汽车里无阴雨。拥有暖气设备的办公楼和宿舍无冬天。但是,没有夜晚就没有星星。没有阴雨就没有雨过天晴的重生的欢欣。没有冬天就没有洒洒扬扬的漫天飞雪的纯洁。有一得必有一失。

  许多的老同志、老朋友、老下属、老同学来找他。正像他当初一下子变成了形影相吊、孑然一身、不可接触一样,他一下子又成了人们的希望,人们的注目的中心。“我早就想去看你了,这中间我打听过好几次。”有人说,显然不是假的。“我犹豫了半天。现在人家官复原职了,找的人也多,别去打搅吧……可咱们毕竟是老关系了。张书记还能把咱们忘了吗?”如此这般。特别是市委的老人,更是把希望寄托在张思远身上。张思远重返市委领导岗位,是他们各自回到体面的昨天里去的先声。

  然而,被今天毁坏了的昨天却不可能在明天照原样恢复。不仅某一派的“警惕走资派复辟还乡”和温柔一点的“穿新鞋走老路我们不答应”之类的标语在时时敲打着他。而且,在他熟悉的一切后面他发现了格格不入的陌生。公共汽车堆积在终点站上不肯发车,汽车站上等车的人一群一群,翘首相望。据说司机围拢在一起打扑克,谁被“抠”了“底”,谁开行一次。到处都是标语、口号、大批判、热烈欢呼。甜食店成立革命领导小组也说那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黄纸红字(这两种颜色代表喜庆,白纸黑字代表声讨、共诛之)十分醒目的大标语下面是没有扫尽的垃圾和伸手乞讨的儿童。清洁工也不好好干活了。而乞丐正与空话一起增长。到处是喝酒,请客,“哥俩好,八仙寿”。据说“批林批孔”的时候有一位左派提出划拳行令中的用语有儒家思想,另一位左派便设计了新的拳经:“一元化呀,三结合呀,五星红旗呀,八路军呀……”荒唐变成现实,现实变成梦魇。莫非好几亿人都把脚气灵或者痔漏膏当作补药咽到了肚子里?

  市委也不是原来的市委了。每天上班进市委的门的时候,他的心都要动一下,我没有走错吧?我真的又来这里了吗?这是什么地方呢,我不是去挨打的吧?市委的牌子换得更讲究——据说原来的牌子被不知谁拿去做大立柜了,五合板嘛,市场上缺——所以增加了警卫,戒备森严,这当然是必要的。连团市委和妇联门口也站着带枪的人。有一次张思远无意中听到了两个不在哨位上的警卫排战士模仿样板戏的对话,“……两件什么宝?”“好马、快刀。”“马是什么马?”“吹牛拍马。”

  “刀是什么刀?”“两面三刀。”

  “新鲜事物”还多着呢。小汽车增加了三倍还不够用,因为副职增加了五倍。组织科四个科长只有一个干事,到处是谣言、小道消息、传说:梅花党,长江大桥擒匪,美人鱼,棺材里的死人诈尸……公开的山头和宗派。完全取消了党的组织生活,更不可能进行什么批评和自我批评。公事私办,私事公办,来联系工作的人还要拿上私人的介绍信,为了私事可以巧立出差名目。明目张胆地伸手要党票,要官,要权……

  这样下去,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不是要完蛋吗?想到这里,就像发了寒热病,张思远一会儿冻得浑身打颤,牙齿咯咯地响,一会儿七窍生烟,忧心如焚。何况,他的头顶上又出来了一位第一书记,一位除了抓辫子搞阴谋仍然只会抓辫子搞阴谋的新贵。

  美兰也来凑热闹了,她要求复婚。几次来信,张思远没有回复。电话约谈,张思远回答说:“不必了。”他挂上电话,不顾耳机里传来的吱哟乱叫。一天下班,我的天,美兰已经坐在他的房里,她大概是拧开了锁,而别人不敢拦阻。完全是“复辟”后的全权的女主人,床单拽下来准备洗涤,卧室里新添了两束塑料花。张思远什么话都没说,回到了办公室。这时他由衷感谢市委大门戒备的森严。他拿起一叠文件,全是“大批促大变”,也许是促大便吧?什么反潮流,什么法权,什么全面专政,什么唯生产力论,什么教育革命的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而且愈来愈好。他漾起了酸水。他的胃在收缩,贲门在收缩。各种新名词连同小道消息,连同革命拳经,连同美兰的大白柿饼子似的面孔一起旋转,如刀如炸弹,如雾如烟,如风如电,如商标如膏药如济公活佛的蒲扇。

  回到昨天是不可能的。他的余生是为了明天。必须抢救明天。

 


                      摘自《黄金书屋》
                       2002.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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