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归巢
夏秋之际,王蒙在麦场上劳动。他学会了摊场、晒场和有一定技术性的扬场,他很喜欢干扬场这个活儿,说它有“韵律性”。看到金黄色的麦粒升空落地,沙沙作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王蒙的头发上、眼镜上、脸上、身上、衣服上和鞋子里外,不但挂满尘土,而且全是细毛毛的芒刺纤维。那种土中求食的形象,着实耐看。
一劳动,王蒙就换上最破的衣裳。那身衣服洗了又洗,补了又补。背部全是汗渍。他的衣服之破,不但在城市,就是在生活贫困的农村也是数一数二的。崔瑞芳有时觉得他是在有意无意地突出显示自己的衣衫褴褛。是表示艰苦朴素?是不修边幅的名士风度?还是低头认罪,只有那副样子才能说明自己改造得好?她觉得王蒙太过头了。为这,他俩常常争论不休。
王蒙的自行车也是远近驰名的。那是王蒙1965年买的杂牌车,车身锈得一塌糊涂,车把断了又焊上,大梁也断过焊过一次,车条常常缺三少两。巴彦岱的农民都拿他的车取笑,但又称赞他的车骑起来轻,好使,以至有人试探着给价想买他的车子,但王蒙拒绝“出让”。他在巴彦岱的房东家里养了一只黑白花猫,每次远远听见他那“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的响声,猫就会跳上房顶,一直跑到村口去迎接他。
有一天,王蒙从巴彦岱骑车赶回伊梨已是半夜1点。他在自家临街的窗子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和夫人约定的暗号。瑞芳惊喜地跑出来,谁知家属院的后大门锁住了。天太晚了,又不好去敲人家门要钥匙。王蒙急中生智,见大门底下有半尺多高的空隙,便把破车往当街一撂,自己从门下爬了进来。瑞芳给他掸掉衣服上的土,问:“车呢?”王蒙说:“贼娃子都是有本事的好汉,他们偷我那辆破车不觉得丢人,不觉得晦气吗?”
有一回,学校组织到通往巴彦岱的公路上劳动,完工后崔瑞芳没回市区,步行来到王蒙在巴彦岱的家。晚上就住在王蒙的那间小茅屋里。尽管屋子窄小破旧,可两只燕子却在屋檐下做了窝,彼此相亲相爱。和汉族一样,维族同胞也认为这是风水好的象征。
“想孩子了吗?”王蒙问。
“想了,十分想。有时听到窗外孩子叫妈妈的声音,我的心疼得揪在一起。”沉默之后,他们商议,觉得还是把孩子接到身边来好。夜沉沉,满天的星斗闪烁,正像他们的心彼此照耀,不必喧哗。王蒙在这间小屋还要住多久?瑞芳不能问。她说:“这儿很静,夜间很得歇。”
“是这样。”
“我也喜欢住小屋,如果离我们学校再近一点,每天我都会来。”
“是啊!是啊!”王蒙好像突然变得不大会说话了似的。小屋的空间虽小,两个人的心事却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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