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说去伊犁,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与伊犁区党委宣传部的宋彦明同志取得联系,而他恰巧正陪女儿去北京治病,不在本地。领导说,等宋彦明同志回来再联系吧。也有熟人好办事的意思。于是只有等待。整个寂寞的冬季,很清闲。除了每星期六下工厂劳动,王蒙没有任何事情。谁也没有别的办法,除了等待,还是等待。这使人想起王蒙1990年写下的一首诗《养生篇·拉力器》:一条,两条,三条……/多少肌肉/多少青春/忽然展翅/不飞。王蒙的诗具有内心独白的性质,没有切身体验是写不出这种生命被搁置的痛苦的。
为什么这样凄凄惶惶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难道不能利用这段时间写作吗?或学一种语言,钻研一个课题?
崔瑞芳劝王蒙:“别管那么多,要拿起笔来写,不能发表也要写!”
王蒙回答说:“不行,没有那种情绪,没有那种胆识。”
他是从小在党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党让他改造他就改造,党说××不能用,这个××自己也不敢用、不想用、没有兴致用自己了。
这不但是政治的、社会的废黜,更是个人的自我废黜。
这才是那个年代最可怕的呢。
王蒙和崔瑞芳除了困惑和迷茫外,生活中却依然不乏信任、天真、欢乐和种种新鲜的经验……
这期间崔瑞芳调七中任教,她想从七中申请一套房子,一是为了上班近,二是避免王蒙以一个“游魂”的姿态出没在文联诸同志及家属的眼皮子底下。没等她细说理由,学校就答应分给他三间平房。俩口子非常惊讶,这么容易就把房子要到了手,如果在北京,工作一辈子,也未必做得到。
定好了日子,由文联派车,司机老张一鼓作气把家具运到了他们新居门前。当他们跨入门槛,把大大小小的家具、行李搬入室内之后,全愣了。
迎面扑来小孩的尿味,桌、椅、床、沙发腿沾满了灰尘,还陷进泥里半寸,室内全是土地,连砖都没铺,三间房处在这一排的终端,正是风口。这样的房子一般人是不愿意住的。
同志们议论起来:“你们怎么能住这房?”“你们事先没来看看房?”
崔瑞芳和丈夫相视回答:“没有。”
“在新疆,哪有像你们这样的,连房都不看就往里搬。”帮忙的朋友都这样埋怨。他们现在回忆起来,感到当年自己是多么无知、幼稚、荒唐可笑而又单纯可爱。他们虽然百经磨难,仍不失天真烂漫。不过现在有些时候,他们倒宁愿回到那个天真烂漫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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