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学生问

　　问：中国文坛都认为您是中国意识流的先锋，您怎么认为您与西方意识流的关系？对您的意识流的代表作《布礼》，您能否谈一谈结构上的设想？
　　答：我认为意识流也是写作的一个路子。有人说是方法，我觉得“方法”这个词太轻了。意识流的特点就是力求逼近人的真实的心理活动。因此一个喜欢描写人的心理活动的作家，他会选择或借鉴意识流的手法，这是很自然的。但我不限于此，我从不把自己定于一尊。我并不对任何一种写作流派或方法具有一种义务，所以意识流对我来说并不够用。其他各种方法、路子，我都尝试过。《布礼》中可能有意识流的色彩，但它与西方标准的意识流的小说恐怕不是一回事。西方意识流侧重于写人的心量的深层，特别是性心理。我写的《布礼》、《蝴蝶》等还是写到社会的变迁和历史的发展，恐怕不完全一样。在《布礼》中我把时空打乱，无非是为了产生更强烈的对比，强化这种对比，比如欢迎解放的欢欣，很快就转入反右斗争中被批判、被斗争的场面。

　　问：您如何看《上海宝贝》？
　　答：我告诉大家老实话，我有这本书，但是我看了以后就赶紧把它藏起来了，因为这与我从小受的教育有关系，我很难再重新塑造我自己了。另外一个呢，我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我的孙子也已经有阅读的能力了，我不愿意让他们看到他们的爷爷正在看这样的书，在孙子面前总还得摆出一副爷爷的样子。

　　问：您如何抓住瞬时的灵感来写一篇八万字乃至几十万字的小说，如何使瞬间的创作冲动贯穿于整个的创作过程？
　　答：我讲的所谓的瞬间的创作冲动是一个缘起，就好比是一个导火索或者是一颗火星之于火柴。关键还是在于你人生的经验、人生的经历和人生的体味中已经准备了足够的天然气或者是液化石油气，这样，你的导火索才能引起一片大火，烧起来没完。如果你人生的经历中缺少这些东西，你今天冲动，明天冲动，除了造成精神的衰弱以外，不会出现十万字或者几百万字的作品。

　　问：本人十分喜爱贾平凹的作品，请评论一下。
　　答：我祝你继续喜爱下去。当然贾平凹是特别有特色的一个作家。他用的语言也很有特色，往古里发展，往土里发展。他自己的个性是又喜欢禅宗，又喜欢收集石头，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嗜好。关于他也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比如说他自己是一个农民。反正他挺有个性的，所以他写的作品也非常有个性，时常妙语惊人。我相信如果他来做讲演的话，贾平凹的一口陕西腔也是很值得描绘的。别的我就不了解了。

　　问：您如何看待张爱玲的作品？
　　答：张爱玲的描写非常细腻，但是我不认为张爱玲是大师。张爱玲是一个很出色的描绘能手。我认为现在有点起哄，忽然把原来被忽略了的或者不怎么提的作家捧得特别高。如果同样摆上丁玲的话，我宁可选择丁玲，不管是《莎菲女士的日记》也好，还是《我在霞村的时候》也好，她所表现的中国的大变革中女性的遭际、心理上的痛苦和面临的考验，都远远地超过了写一个腐朽没落的封建家庭里的那点事儿。当然，我丝毫没有排斥张爱玲的意思，我也读过她的作品，但是我用不着跟着潮流向张爱玲讨好。

　　问：您怎样看待中国当代女性主义的写作？您对女性/女权主义如何评价？
　　答：女性主义，女权主义我就不多说了。我支持过“燕京丛书”中的一本书，是关于女性写作的，即刘慧英写作的一本书，是我推荐给三联书店的，现在已经出版了。大体上说，我是支持女性主义对于文学的看法的。

　　问：您如何看待乡土小说的走向和前景？
　　答：现在的乡土小说，我不知道特指什么。如果指的是一般描写农村生活的小说，那么，我相信仍然是非常重要的。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有那么多人在农村。

 

　　——于2000年6月12日在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名家讲座”的讲演后答同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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