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快乐

　　就是阅读文学作品，所取得一种快感。阅读的快乐。这种快乐，从心理学上来说是非常复杂的。因为你看一个悲剧，我刚才说过，它是折磨你的。你一边看，一边哭 。当然，这种悲剧性的东西，在政治上有一定的倾向性。譬如看到了社会的黑暗，看到了沙皇的黑暗，看到了国民党的黑暗，这咱们另说。但是，从阅读来说，你会得到一种满足。你会在掩卷休息一下的时候，有一种快感。就像吃了辣椒一样。本来小孩都是喜欢吃甜的，吃糖球的，岁数大一点，到了我这个年纪，我最不喜欢吃的就是糖球。譬如说，我吃苦瓜，吃辣椒，吃的是苦的，但是吃了之后，味觉上得到了一种刺激，得到了外界的一种信息以后，有所获得，有所经验。
　　小的时候，我的一些亲戚，姥姥、姨妈、姑姑，她们都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粗通文字。她们一大愿望，就是看苦戏。看苦戏的时候，口袋里头都带上手绢儿。一边看着苦戏，就一边哭。哭得一塌糊涂。哭完之后回到家里，感到非常痛快，看了一台那么苦的戏，觉得满足。就是说，人在精神上，需要一种更多的体验，一些在生活上难以亲身体验的东西。你在现实生活里，有许多东西难以体验的。譬如死亡，当然人人都会有这种体验，但是就一回，你体验完了之后，就无法再来叙述一遍这个体验了。战争也不是那么容易体验。你为了体验而发动战争，这是不可能的。疾病，当然你有了疾病，如果你没有疾病呢？妻离子散，也没有什么人欢迎有这种体验。众叛亲离，妻离子散，霸王别姬，自刎乌江……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很动人，但是在现实中体验都有困难。顺便我说几句玩笑话。小说里边，特别爱描写婚外恋。其实我知道的那几个国内描写婚外恋的专家，他们都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婚外恋。他要真有很多婚外恋，就顾不得写这些小说了。没有婚外恋，又老想像婚外恋，所以他就写出很多小说来。有些写爱情写得最好的作家，都是些老单身汉。冬天来了，外边吹着西北风，屋里一个炉子，没有几块煤，自个儿一个人，没有佳偶相伴，没有红袖添煤。清冷得很。干点什么呢？写吧。越写，那爱情就写得越好，佳偶红袖都出来了。不光在中国，外国也一样。婚外恋谈何容易啊，技术上困难很多呀。哪怕是总统，比尔·克林顿，他算不上婚外恋，我是给他说得好听一点了，他算胡来。结果都给他弄得名誉扫地。所以，人需要一种体验。而且这种体验需要是多方面的。需要有快乐的体验，甚至需要有当国王的体验。我们的电视剧里头，老是皇上。韦小宝最后做上大官，还娶了七个老婆。这反映了多少中国男人潜意识里头梦寐以求的东西啊。你只能在韦小宝身上体验一下，真那么干，走韦小宝那个路子，保证你两年就送去劳动教养了。
　　当然，文学还有其他的娱乐性。我底下还要说。其他的娱乐性，譬如说解闷，换换精神，但是其中起码有一种娱乐性，就是虚拟地让你更多地体验一下人生。人生有限。你短寿，也许六七十岁就“拜拜”了。你长寿，也许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如果你能活到一百五十岁的话，那后三十年也不会有太多的体验了。除了对睡眠体验得比较多之外，其他的体验就会大大地减少了。婚外恋、婚内恋你都恋不着了。在短暂的人生里，你自己是不自由的。你无法选择你的出身、你的家庭，有时候也不完全能自由选择职业。地区也不一样。你有北京的生活体验，就没有上海的，起码你缺少上海的。你有中国的生活体验，你就缺少外国的。所以这样的话呢，我们通过文学作品，能较多地体验人生。这实在是人精神上的一大需要。

　　－－于1999年11月14日在中央美术学院，关于《作为艺术的文学》演讲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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