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作品的渗透力和慰藉力

　　也有的文学作品，不表现为强烈的冲击。它们更多的是一种渗透。我是说，是一种情感的渗透和慰藉。那种非常非常强烈的作品读太多了以后，读者也受不了。人的情感需要是多方面的。譬如说，他需要相对比较平和的东西。有时他需要相当淡的东西。你老是吃川菜，或是墨西哥菜、韩国菜，它们的味道比较重。于是你就想吃一点味道比较淡一点的东西。陆文夫的小说《美食家》里就讲，当然也是一家之言了，吃一道道菜，盐要越放越少。因为开始吃的时候，人的食欲非常好，那时候菜稍微咸一点，反倒能刺激食欲，他觉得你做得真好。在吃得很饱以后，你还做得很咸，他就感到不舒服了。小说里边甚至提出最后一道汤，最好的是不放盐的，非常鲜，非常鲜的原因是没搁盐。这是中国的习惯了。外国不行。外国人是先喝汤。中国是后喝汤，大家吃得酒足饭饱了，又上来一碗淡淡的汤，喝了之后，你觉得爽口得很。所以，文学作品也需要比较淡的东西。它不表现为冲击。写得很日常、很平常，写得非常含蓄，甚至写得还有点模模糊糊。像这样的东西很多。譬如说契诃夫的很多小说。契诃夫的很多小说，没有那么强烈，恰恰不强烈。他写很多琐事。他的小说里也有爱情，譬如《带小狗的女人》，但那个爱情决没有要死要活的，既没有《白痴》里面的那种爱情，也没有《安娜·卡列尼娜》的那种爱情，也没有林黛玉式的那种爱情。它淡淡的，好像有那么一种关系，那么一种感情。我们讲鲁迅，鲁迅的有些作品很震撼人心，很强烈。但是，他也有一些很平和的东西。譬如说《社戏》，他甚至写得相当琐碎。还有他的很多关于百草园的回忆，什么长妈妈呀，什么老鼠的“娶亲图”啊，白无常黑无常啊，这些东西并不强烈，并不表现为强烈的冲击。写得淡一点，也是文学作品风格的一种。

　　－－于1999年11月14日在中央美术学院，关于《作为艺术的文学》演讲节选。

<<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