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作品的冲击力

　　首先，它有一种冲击的力量。有许多文学作品，由于表现了非凡的激情，它对读者的心灵，对读者的情感，有一种很大的冲击。譬如《革命烈士诗抄》，“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不管什么时候读到，你都会感到一个很大的冲击。再譬如方志敏的《可爱的中国》，生死关头，那样一种强烈的情感冲击着你。
　　我很喜欢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他的作品往往写得相当乱。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赌鬼，他喜欢轮盘赌。他常常与书商早就订了合同，如说两年以后，交一部长篇小说，五十万字，他已经把预支的稿酬都花完了，这时离交稿的时间还剩三四个月，他如果不交的话，书商就要向法院起诉，把他关监狱了。这个时候他急了，找一个人速记，他口授。后来那个速记员嫁给他了。这个当然很好了，夫妻合作了。在他述说的时候，他像发狂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受过精神上很强烈的刺激。第一，他本身是羊痫风、颠痫患者；第二，他被沙皇假处决过。拿到绞刑架上陪绑，说要给他处以绞刑。他等着被绞。然后等别人一个一个被绞死了，突然宣布对他大赦，给他放回去了。他的精神被彻底摧毁了。所以他写出来的那些东西，冲击力太强了，让你对社会的黑暗，对人性的黑暗，有极度的恐怖感。譬如他的《白痴》，他的《白夜》。有时候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你觉得他在折磨你。你怎么难受他怎么写，你怎么难受情节就怎么发展，你最不希望
发生的事儿，它准发生。你希望发生的事儿，它一件也不发生。看着看着，你觉得都很好很好了，就在这个时候，啪！急转直下。让你真是，真感觉到你要发疯。这个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确实是要发疯啊！你看了之后，才有那种疯狂感。

　　再说雨果，雨果不是靠那种精神的疯狂，精神的折磨，他是靠强烈的对比。例如《悲惨世界》，那事情怎么向坏了发展，他就怎么写。他也是折磨你。但他更多的是那种特别强烈的对比。这个事情正在发展发展着，一下子急转直下。我年轻的时候，还爱看狄更斯的小说，他的小说也有这样一种强烈的对比。而且说来好笑，现在你们年轻人已经体会不到了。我看狄更斯的小说，是什么时候进入高潮呢？就是1958年把我揪出来划为“右派”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没完没了地看狄更斯的小说。看在那些历史的大变革中，人们受到的考验。他的《双城记》，他描写在法国大革命中各种不同人的不同命运。在历史的狂风暴雨当中，人会碰到什么，会受到什么样的挑战？会碰到什么样的问题？狄更斯的小说帮助我度过了我青年时代最困难的时期。狄更斯当然不会预见到那么多年以后，在那么远的中国，会发生一场反右派运动之类的事儿。这个没有关系。但是他的作品确实有很大的冲击力。

　　－－于1999年11月14日在中央美术学院，关于《作为艺术的文学》演讲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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