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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与崔瑞芳

选自方蕤《我与王蒙》

::爱妻絮语 ::


语言与日常生活


  在运用语言方面,从他的文章中不难看出他的特有的功力,我想从生活中讲讲他是怎样的。
  在运用言语上,他可以像释放一颗原子弹似的向外发射,发挥出应有的威力,以排山倒海之势,使你绝无“抵抗”的可能。反过来,他也曾对一些语言轻信过,他也很容易被语言所欺骗。如果一个人能说会道,说的又合王蒙的心,就一定能引起他的注目。
  1994年5月我们在香港,一天我们漫步在前往铜锣湾方向街头,忽然看到一家店铺,门前挂满了各种广告招牌:“清仓大贱卖!”“不惜血本大甩卖!”“卖不出去就跳楼!”……王蒙拉着我走进店门,并说都不惜血本了,又说不买人家就跳楼了。我看他当时的架势,不管我们需要不需要这种商品,进门他就要买。我说:“你真听他的?傻不傻啊!不买,不买。”由于我的坚持,我们才没上当。又过了几天,那些招牌还在那里岿然不动。同时我们又向长年在香港的朋友打听这家店铺的情况,朋友笑了,说这种广告做了有一年了。事后我问他:“你的头脑怎么这般简单,他写什么你就信什么?他是做广告啊!”他还有理,说是:“我这个人,对语言太敏感了,看他写的那些,怪刺激的。”
  喜欢说俏皮话,喜欢说笑话,在生活中固然能调解情绪,有时可使气氛很活跃;可也有时,搞不好会适得其反。有一回,吃过晚饭,孩子们都围在一起,说笑很快活。王蒙也是其中一员,大说特说一些无边际的话题,哪壶不开提那壶。我看出女儿不太爱听那个话题了,但当时王蒙就是停不下来,说着说着弄得大家很不高兴,这个鼓着脸,那个瘪着嘴,直说得大家不欢而散。
  同时他爱说俏皮话,也太不分场合了。说一件还是他在位时的事。1988年秋季的一天,天津的曲艺家骆玉笙(小彩舞)在她的外孙女的陪同下来我家拜访,其中一个主要话题是想王蒙为她的大鼓填一段词,王蒙很愉快地接受了她的任务。不久,他写好了一段词,是关于“酒”的题材。当骆玉笙拿到这段词之后,很喜欢,并很快地谱成曲调,唱起来了,很上口。
  不久,骆玉笙带着录制好的磁带,又不辞辛苦地来到北京,来到我们家,坐下来,热情地为王蒙演唱。之后,骆玉笙说:“您这个词填得太好了,不仅好唱,还特别受到我们天津酒厂的好评,他们可高兴了,为他们出的酒闯牌子了。”
  王蒙跟着就开玩笑地说:“那太好了,应让他们给我送两箱子酒来……”
  这时,骆玉笙听得很认真,很严肃。她马上说:“我回去,就跟他们说,给您送酒来,回去就跟他们说……”
  王蒙自知失言,坐也不是,笑也不是,直摆手,说:“开玩笑,开玩笑。”
  越说骆玉笙越当真,她说:“我去办,我去办……”谁也听不进谁的话。
  我正在场,知道糟了,她以为是真的了。王蒙一个在职的部长,怎么能这样戏言!太不像话了!我不得不掺言,忙说:“他爱开玩笑,是真的在开玩笑。您千万可别跟人家说……”
  送客后,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对他说:“你看你,太不应该了,开玩笑也不分场合。这多不好……”王蒙也严肃起来,感到自己的过失,忙为这个事给天津的作家冯骥才打长途电话,请求大冯帮忙劝阻骆大姐,让她千万不要去搞酒。
  近几年,王蒙不再担任领导工作,他就更解放了,经常是笑话不断,有时也不无尖酸刻薄。有的新朋友就说:“想不到当过部长的人还这么幽默!”王蒙哈哈大笑,飞快地接茬说:“所以还是不适合当部长呀!”他见朋友们笑得更欢了,便进一步明志:“我是宁可放弃部长,决不放弃幽默!”朋友们点头称是。
  他爱说,至于说的话究竟能否起作用,我有时不免怀疑。如果遇到一位知音,话一投机,他们说起来,那更是使旁人听起来累得慌。
  上海的一位评论家,只要一来北京,必来我家。他们坐在沙发上,我为他们沏上一壶茶,他们从下午三点坐在那里开聊,涉及的话题面很广,当然主要是谈文学,翻过来掉过去地说,这壶茶水早已喝白了,话音还浓着呢!中间加进一次简单的晚餐,也是聊。他们并不细品菜肴的好坏,净顾说了。直至晚上九点十点客人告辞。这时我才为他们长吁一口气。
  也遇见过这种事情:
  一个周末的晚上,全家老少坐在一起,大概是连续几天太紧张,或许是王蒙认为才用过的这顿饭缺少蛋白质与维生素,王蒙问:看看明日我们去个什么地方玩玩,并且改善一下伙食。于是大家的情绪被鼓动了起来,你一方,我一语,兴致勃勃地七嘴八舌地策划起来。
  有的说:“我提议去香山,观赏红叶,爬鬼见愁。”
  那个说:“不!咱们去登长城,那里也有红叶。”
  “别忘了,还要吃一顿,那两个地方吃的不行。”王蒙发表意见之后,话题就转向讨论到什么地方吃好。
  “去天伦王朝吃自助西餐。”
  “不同意,那儿的自助餐比美国贵多了。”
  “去燕莎啤酒屋,有德国啤酒线设施,又有烤肘子。”
  女儿反对,说女婿要开车不能喝啤酒,当即给否定了。
  讨论到最热烈时,还是女婿会开车,说话有权威,他说:“明天咱们去通县玩儿去,吃活鱼。”
  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这地方不大去,不俗气。
  大家把话说够后,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香甜的觉。
  星期天早晨,个个都比平时起得晚,尤其是女婿,一个懒觉直睡到十一点。
  我看这意思,没有什么新动向,于是照常在家做了一顿家常便饭。中午十二点了,全体都来到餐厅用餐,个个吃得也很香。
  最令人费解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感到吃惊,没有一个人表示为什么今天不出去玩?或提问怎么没有到外边去吃饭?
  对于我这个家庭主妇来说倒好了,不出去吃,还节约了。但是头一天晚上花了那么多时间讨论达成的协议,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作废了。
  只有我最了解内情,关键是有我们这位语言大师,他发动了大家,大家都把话说了,至于执行不执行是另外一回事,说完了就算达到目地了。这就是为艺术而艺术的呢!
  我知道,我的这些说法也未免夸张,如果王蒙看了这一段他肯定会认为是我对他的“恶毒攻击”。有什么办法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王蒙,我也变得爱说起笑话来了。生活常常是沉重的,自己不开开心,又怎么能愉快地活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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