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见了你》

　　回想1957年1月28日，旧历腊月二十九，我和王蒙结的婚。我们暂时住在西四小绒线胡同27号他的母亲住处的外院的两小间南房。我们的新房布置得很简陋：客房内有一个书柜、一个圆茶几，另配两个金属架的沙发；卧室有个双人床及小衣橱，同时兼做书房，放一张写字台。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天地，为此我很得意：我有了自己的安乐窝，无论在外面有多么不愉快，只要回到家，就烟消云散了。王蒙也是如此。1958年初，他在“等待处理”期间，去景山少年宫基建工地劳动，当小工，和泥、挑砖、递灰、上瓦，一天下来，精疲力尽。回到家，他看到桌上摆的我给他做的一盘糖拌西红柿，他长出了一口气，吃到口中是凉的，心中是热的。后来我们的房子作了调整，跟他的母亲一道住在后院了。原来她那儿是一明两暗，我们住在一端，还总算有自己的一个小窝，但是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1958年5月王蒙戴上了那顶无法抗拒的帽子，同年秋天，他被下放到桑峪一担石沟劳动，这期间有时我回到了我母亲这边住。一天，我回到小绒线胡同，进屋门我全然不认识了，我的家呢？没有了原来我亲自动手布置的温馨的家，失去了我俩在精神上所依恋的家，我的心里空空的，不知所以。
　　在这种状况下，王蒙从山沟回来，很难及时找到我。他在那儿劳动几个月，什么时候回来休假事先是不知道的。据说是上级担心这些思想改造者如果预先知道休息日，心会浮躁的，所以一般是当天宣布，当天开始休息。他休假只有两三天，在这极短的时间内，他要徒步翻山越岭，这样反而快，在公路上等长途车倒慢。路上他已经花了半天的时间了，来到北京城，首要的事是尽快地见到我，他想直奔，却走了弯路。上哪边去找我呢？来到孩子姥姥这边找我，没有；我估计差不多他该回来了，我到孩子奶奶那边等他，当他赶到那边时，我又回来了。
　　为此，他已经落下了病，常常在夜里做同一个梦：给我打电话，不是电话号码错了就是打不通，或是好容易接通了，“喂，喂”了一阵子，说话的人不是我。反正他在梦中总在寻找我。
　　1989年他不再担任部长以后，写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是《我又梦见了你》，里面就有打电话而又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的心惊肉跳的情节。我知道，那里边包含着他的这方面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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