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那么这个家呢?自然全靠我了,方方面面的事我都得管起来;其实未必我能管,很多事情都堆在那里“挂”在那里。我承认在家务事上我是低能,不是一个出色的家庭主妇,不会理财,不会精打细算,缺乏领导锅碗瓢勺和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才能。我更不是一个修养到家的贤妻良母,我可以默默地做很多,只是听不进一点儿埋怨的话,我的忍耐度不算高,有时也会大发脾气。很多人称赞我是位贤内助,我受宠若惊,但不敢当,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并非如此。
但是我做了,为了这个家,为了王蒙能投入精力去写作,我做了许多“无意义”的事。我喜欢整洁,习惯随时随刻把东西放在一定的地方,希望想有个整齐、卫生、美观的环境,使生活舒适,工作有条不紊。只是在我家,整洁保持不住两分钟,常常是边整理边受到破坏。书籍本是我家的财富,也是惟一的财富,已经占满了十几个书柜,加上近几年来,各地的报刊出版物雪片似的飞来,在我这堆积成山、成灾。每天邮件一大摞,我一件一件地拆封之后,分门别类地放好,分清哪些是急需处理的,哪些是有保存价值的。我向王蒙交代之后,不多功夫再一看,总是大吃一惊:有用的和没用的混在一起,而且报纸在地上、在沙发上、在茶几上支成一座座的小帐逢。只要是我交给他手里的东西,准丢,一来二去我也没脾气了。他写作起来,是有目不能视,有耳不能闻,一切都不管不顾的,只要有一席立足之地,旁边再脏、再乱他也是看不见的。
他也曾在环境极为恶劣的情况下写作过。我们才迁回北京,暂住在北池子市文化局招待所,一间六平方米房子。窗户外是个公共场所,放一台电视,每天晚上,旅客集中在此地,电视声和旅客的说笑声形成混合交响乐;而我们的住房门前是公共盥洗室,“哗哗”的水声从凌晨到午夜几无停息。一般的人别说是写作,就是在那里停留一会儿也是不肯的。而正值烈日炎炎的夏季,王蒙那样子的确叫汗流浃背了,他只好光着膀子埋头写作,可形容为赤膊上阵,他的中篇小说《布礼》、短篇小说《夜的眼》……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写出来的。让我还说什么呢?
他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人,时常衣帽不整齐,往往是一个裤腿长,一个裤腿短,而且不知问题发生在哪里。每每他在临出家门时,我都要提醒他拔出别在鞋里的裤角,我若是少说一句话,他就这样参加活动去了。这实在令我痛心疾首。
那么约好了人来取稿件,或是有客人来时,我送水倒茶啊,迎来送往啊,这都没什么难的。——当然也有照顾不周的时候,对于车水马龙的生活,对于不速之客,我有时候也实在是应接不暇。另外,我常为家中的混乱感到难为情,我感到自己太无能。有时我想,家中有这么多“乱源”,就是有八个保姆也是伺候不过来的。这些事,使我很累心。
为了这个家,为了王蒙能多出成绩,我做出了很多牺牲——这个词儿我不大用,暂且称“牺牲”吧!
1979年我返回北京后,本可做更多的工作,或换一种我最喜欢做的工作,但是我没有,我仍回中学,而且去了一个比较一般的七十二中学教书。我拒绝接受教高中三年级的课程,那需要把关,我没那份精力。有时,我在批改作业时,忽地想起家里的一大堆事在等我做呢!在第一次调工资时,不是全部人都可调,我表现出一种常人难以想像的姿态,在小组会上,说了一堆废话,目的是谦让,不要给我调,让给别人。——这样大大地减轻了校领导的困境,他们是求之不得。可以理解,只给部分人长工资也是很头疼的事。——这样做,当时在全校大概我是独一份,在北京市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一次错过了,一错再错,在以后的调资过程里,我总比和我的情况相同的人低三级。这是活该!谁让你谦让呢?你为什么不去争?凭良心而论,我并不是雷锋,当时我在想:我为王蒙做了许多,我的心在王蒙那里,这边不论我自己在工作上的功劳有多大,失去多少,也就算了。我一点儿都没考虑到我自己的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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