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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认识的舒同       

                        李前

  

  同的大名,我早在上初中时便很熟悉了,因为他不仅曾任山东省委书记,而且是位大书法家。但真正有缘认识他,并在书法上得到他赐教,却是在特殊年代、特殊环境中的一段特殊经历。

  1967年8月的一天,舒同被山东师范学院一个叫“冲锋号”红卫兵组织从山西揪来,关在体育系宿舍楼的地下室里。那时,我是师范学院英语系物理学,平时常与几名爱好书法的同学一块摹舒同的字。

  天后的一个下午,下着大雨,我们五六个人相约去看舒同,碰巧看管舒同的红卫兵不在,我们便顺利地进入了地下室。有间屋子的门上贴着“打倒三反分子舒同”的标语,“舒同”二字用红墨水打了个叉,我们知道这是关押舒同的房间,便轻轻地推开门,只见一位身材不高,留着寸,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200瓦的大灯泡下挥汗书写毛主席的《七律·长征》,用的是写大字报的普通白纸和廉价的大号毛笔,墨汁盛在一只大白碗里。见我们进来,他停住笔客气地让座,说:“小将们让我写毛主席诗词。”我们都会意地笑了。我说:“您写吧,我们是来玩的。”他便接着写,龙飞凤舞,字字苍劲,正是我们所熟悉的舒同字体,他一连写了三张才搁笔。

  初,他对我们不了解,说话很小心。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告诉他,造反派都是“响当当硬梆梆”的“红五类”,很神气,我们几个都是“黑五类”。造反派与我们界线分明,不让我们参加他们的活动,我们只好每天到图书馆去看书、写字。其中还讲了造反头目的一些笑话,如把“红彤彤”念成“红丹丹”之类,舒同哑然失笑。谈了一阵,他对我们不再戒备了。那天,他谈了好多,归纳起来有以下几点:要我们关心国家大事,不要消沉;要相信毛主席相信党,一定会将这场运动引上正确的轨道;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讲政策,不能乱来;绝大多数干部是好的,绝大多数青年是好的,坏人只是极少数……最后,他还引用了元好问《论诗三十首》中的名句“纵横自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教育我们要有独立见解,不可盲目随大流。一席交流,他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家认为,他有远见卓识,而且平易近人,非常关心青年一代,不愧是党的高级干部。

  二天下午,我独自来到地下室。恰好看管舒同的是我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我便径直进了舒同的房间。舒同正面对着墙壁活动身体,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见是我,很高兴,马上请我坐上。他桌上摊着一叠横格双线稿纸,钢笑横躺在稿纸上,一个字也未写。我问他:“他们没为难您吧?”他说:“那个头目很凶,要我交待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山东工作时的‘罪行’,揭发谭启龙,承认当时山东省委把王效禹打成右派打错了。”我说:“这可能是秉承王效禹的旨意。”他说:“一是实事求是,二是坚持原则,三是检讨错误。我只有工作方面的错误,绝没有‘三反’罪行,搞逼供信也搞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又谈了些别的。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有点拉肚子,但不是痢疾。我就到院卫生科去要药,等我回来时,房间里聚了八九个同学,舒同正挥笔写毛主席诗词。我知道这些同学是来索字的,便把药往桌子一放,大声说:“医生让你赶快服药,否则,再拉下去,人就会脱水!”那些人赶紧说:“我们不知道您拉肚子,对不起,以后再写吧!”他们退出了房间。舒同说:“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这里面有三四个红卫兵呢。”我说:“来您这儿的,都是仰慕您的书法的,他们不会为难您。您身体好的时候可以写,身体不好时,对他们明说,他们会体谅您。”舍同这才放心了。

  同吃了药,我让他卧床休息。为了不让人打扰他,我让看门的女同学对来人一律挡驾。

  此,我几乎天天去舒同的房间,有时帮他提水、打饭,有时帮他买点日用品或吃的东西,还帮他发过几封信。自然,他也在书法上对我进行指点。他不让我练他的字体,建议写行草。他说我似乎更适合学习行草。

  同在山东挨批斗期间,应学生之请,书写了大量的毛主席诗词,但一律未加题款,也没有署名。普通同学来索字,他是有求必应;而对那些态度蛮横逼他写字的人,他以种种理由推托。因而有的红卫兵头目不得不托普通同学去索字。

  同被揪到山东后,前一个多月未拉出去批斗,被关在地下室里写交待材料。其间,他曾不止一次向我询问谭启龙的情况,我都一一告诉了他。他总说,谭启龙是红小鬼,是好同志,毛主席了解他,他一定会得到毛主席保护的。

  同的批斗会,我大多都去旁听了。他每次都带着笔记本,对一些人的发言作扼要记录。他对自己任中共山东省书记时的错误,自我批评很诚恳,从不推卸责任。但对那些不顾事实胡乱“揭发”原山东省委“罪行”的言论,他旗帜鲜明地给予驳斥,而对于诬蔑他个人的不实之词,则轻蔑地一笑置之,并不辩解。对谭启龙,无论造反派怎样威逼,他始终不说一个字。

  一次,在批斗会上,造反派头目要他承认山东省委当年把王效禹打成右派打错了。他朗声宣称:“山东省委当年可能打错了不少右派。但王效禹决没有打错,王效禹是货真价实的右派!”一言既出,四座皆惊。自然,他付出了代价,受了皮肉之苦。造反派头目当场对他拳打脚踢,他几乎都站立不住了。会后,与会者(包括一些红卫兵)很佩服舒同的原则性和骨气。当晚我去看他,埋怨他不该硬干,他不以为然地说:“大不了王效禹把我关进班房里去!你等着瞧,别看他现在不可一世,他长不了,毛主席早晚会发现他不是好东西。”果然,王效禹两三年后就倒台了。

  次批斗会后,造反派对舒同的批斗升级了。大会、小会一个接一个,有时竟一天批斗三次,而且,看管也严了,不允许外人与舒同接触,我只能趁我的女同学值班时去看他。我一去,他便与我谈书法,有时让我写给他看,他作点评,有时他给我示范某个字怎么写。在他的指点下,我的行草水平进步很快。
1968年6月初,舒同被山西方面要回去了。由于事前没有任何消息,走得突然,来不及通知我,他让女同学带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他的一个朋友的地址。在那个年代,我也不知道他回到山西吉凶如何,故一直未写过信。

  碎“四人帮”后,从报上看到他担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甚感欣慰,曾几次动过给他写信的念头,但考虑到他工作忙,再者又没什么事,不想打搅他,便始终未动笔。

  在,斯人已作古,但其作品与精神将长驻人间。每当我欣赏舒同书法时,他的音容笑貌便浮现在眼前;每念及曾在书法上得到他指教,更是感到不胜荣幸! 

 

 

                           ---摘自《美术报》
                            2002.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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